与此同时,山庄内深覆的冰雪已开始缓慢消融, 偌大的山野间泛起朦胧绿意,融雪汇成细流漫过石隙, 在苔痕斑驳的岩壁上蜿蜒而下, 最终汇入山脚那片半解冻的湖泊。
新的春天到来了。
深夜, 庄园宅邸里久不使用的那家钢琴忽然被人奏响,在沉重的一声落下后, 缓缓飘出一段悠远的旋律。
琴声如月光般流淌, 穿过空寂的长廊,在洁净的窗棂间回旋, 又仿佛融雪滴落, 带着草木苏醒的芬芳, 顺着月光铺就的轨迹渗入大地。
一串叮铃咚隆的清越声响在此刻响起。
盛时澜弹琴的手一顿,顺着声音的来源抬眼看向窗外。
挂在窗台的玻璃风铃被柔软的晚风摇曳,拖着下摆轻晃, 发出细碎的清响。
风铃响动的节奏与方才的琴音悄然应和, 仿佛在预告着某种别后重逢的契机。
时间过去许久,钢琴的旋律才再次响起。它穿透流动的河水,融进腾地而起的长风, 最终隆重地抵达那片遥远的雪野, 盘旋在皑皑山峰的上空。
广阔的落地窗玻璃下, 盛锦从容抬手, 为琴曲落下最后一个音符。
琴声止息,盛锦垂眸注视眼前的黑白琴键,思绪不自觉地落入一片安静的回忆当中。
他刚才在距离很远处看见角落里的这架钢琴, 便奇迹般地被一种莫名的牵引拉动着走了过来,回过神的时候已经不自觉坐下来,将十指搭在了琴键上。
盛锦自认并不擅长音乐,他对于那些优雅的曲谱和曼妙的旋律不太敏感,这首曲子是他至今能够记得的唯一一首,想要完整地弹下来于他而言难度很高,却没想到竟然半点没有磕绊地完成了。
说起来,他的钢琴学习也并不来源于什么钢琴名家,他的师傅——他的兄长本人在这方面的造诣极佳,看起来没什么感情的人弹出的琴声也声如其人,矜贵优雅且一丝不苟,但有时又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克制与深沉。
这首曲子也是对方手把手教会他的,练习了一个月,他才勉强能够独立演奏完成。
“肖邦《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
一道清朗的女声响起。
对方说的是中文,这在这个偏远的边陲小城并不常见,盛锦闻声有些惊讶地抬头,视线落在站在他的身侧的那道人影上。
目光所及处是一个拥有深麦色肌肤的少女,对方看起来和他同龄,披散着一头油亮的黑色长卷发发,此时正单手撑在琴盖上,眯起眼睛向他扬起一个格外明媚的笑。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与被霜雪覆盖的世界格格不入,像是盛满了夏夜的星火,“没想到在这里能听见有人弹这个,还弹得这么动听。”
对上盛锦投来的视线,少女的话音微顿,指尖轻轻敲了下琴盖,刚才还落落大方的人此刻倒透出点不自在来,“不好意思擅自打扰你——我叫秦朗,之前在维也纳念书的时候,曾经花过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来练习这一章,但是最后弹出来的结果也很一般,所以听见你弹得这么好,真的非常羡慕。”
盛锦微微一怔,随后低低笑起来,停留在琴键上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我也一样,只是多亏了教我的人很有耐心——那你现在想试试吗?”
秦朗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笑意更深,“好啊。”没等盛锦起身,她又飞快建议道:“四手联弹怎么样?”
盛锦挑了下眉,没有应答,但是朝旁边微微让出位置,而秦朗见此也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两个人调整好姿势,很快,悠扬的旋律再次流淌于空气之中。
他们的演奏非常流畅,直至琴曲终了,秦朗还有些意犹未尽。她转过头,露出有些意外的神色,“没想到我们俩这么默契——你以前常弹四手联弹?”
盛锦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交错的琴键上,“不算经常,我也很久没弹。”
“这样啊。”秦朗点点头,又看了他两眼,在反复欲言又止后才道出前来搭话的目的:“实际上,我刚才远远看见你就想要过来和你搭讪,可是在听完你的弹琴之后又有点不确定了,但因为不甘心所以还是决定过来问问——你有恋人了吧?”
“不,”盛锦犹豫了下,说,“……目前还没有。”
秦朗精确地捕捉到他话语间的限定词,“什么叫目前还没有?”
说完,她带点揶揄的意味笑了,咬着字音强调“‘目前’还没有的意思,那也就是仍然单身——也就是其他人还有机会对吧?加个联系方式可以吗?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对方在得知他单身后的反应实在是有些太过热情,一连的三个问句罕见地让盛锦都有些难以招架,他顿了顿,“盛锦。但联系方式就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