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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灰手难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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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秦绶难得地走出了城中村。

周哥说最近看他表现好,给他放一天假,让他白天好好休息,别到处跑。

但他还是出来了,因为他需要买菜——不是买给自己的,是买给隔壁租户那个阿姨的。

阿姨上周摔了一跤,脚踝肿了,下楼不方便,秦绶答应帮她带点菜回来。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有戴,松松地搭在背后。

牛仔裤是那条洗得发白的,鞋子是一双旧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运动鞋,鞋带系了两次,还是有点松。

他从巷口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他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抬手挡了挡。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白天好好看过这座城市了。

他的白天多半是在那间不到十平米的隔断间里度过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分不清外面是阴天还是晴天。

偶尔出门,也是为了去超市买方便面或者去药店买药,来去匆匆,低着头走路,不跟任何人产生不必要的视线交汇。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那种温度让他想起小时候某个模糊的下午——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只记得阳光也是这样暖的,他蹲在院子里看一只蚂蚁搬一粒米,看了很久,久到母亲喊他吃饭的声音从三楼传下来,他才站起来,腿都蹲麻了。

那只蚂蚁最后还是没能把那粒米搬回家。

秦绶沿着城中村外面那条窄马路走了一百多米,拐进一条更小的巷子,巷子里有一个菜市场。

说是菜市场,其实就是一排搭着雨棚的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水果的,挤挤挨挨地排过去,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混着青菜的泥土味和鱼腥味。

他走到常去的那家菜摊前,挑了几样阿姨说要的菜——一把青菜,两个西红柿,几根葱,又加了一块豆腐。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胖乎乎的,嗓门大,但人很好,每次看到秦绶都会多塞两根葱或者一小把香菜,“拿着拿着,不要钱”。

秦绶每次都说谢谢,把钱数好,放在她摊位的铁盒子里。

付完钱,他把塑料袋系好提在手上,转身往回走。

走出巷口的时候,他看到路边围了几个人。

不是什么大事,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的推车翻了,红薯滚了一地,老头蹲在地上捡,手脚不太利索,捡一个掉两个。

围观的几个人看了一会儿就走了,没有人停下来帮忙。

这个城市就是这样,大家都很忙,都有自己的事情要操心,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管别人的红薯。

秦绶走过去,蹲下来,把塑料袋放到一边,开始捡红薯。

红薯有的滚到了路边,有的滚到了下水道井盖的缝隙旁边,还有几个滚得更远一些,到了马路牙子下面。

他一个一个地捡起来,用袖子擦掉上面的灰,放回推车上。

老头连声说谢谢,口音很重,秦绶听不太清,只听出了一个“好”字和一个“娃”字。

“没事。”秦绶说,声音不大,继续捡。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老板,这个烤红薯怎么卖?”

是个女孩的声音,年轻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洋洋的调子,像是在跟一个很熟的人说话,但其实她跟谁都是这样。

秦绶没有抬头,继续捡红薯。

他捡起最后一个,放到推车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转身——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女孩。

她站在他身后不到两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oversize的黑色卫衣,下面是一条格子短裙,脚上一双马丁靴,头发染成了脏橘色,扎了一个高高的马尾。

她的五官很精致,眉眼之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和冷淡,嘴唇上没有涂口红,但天生就红。

她正低头看推车上的烤红薯,似乎没有注意到秦绶。

秦绶看着她的脸,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的长相好看,而是因为他认识她。

那张脸在他的记忆里沉睡了将近三年,像一张被压在箱底的照片,边角已经泛黄发脆,但上面的影像还在,只要看一眼,就能把所有的事情都翻出来。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嘴唇上的那个旧伤口——早就好了的那个——突然又隐隐地痒了一下,像某种愈合了很久的疤痕在阴天来临之前的轻微反应。

女孩挑了一个红薯,老板帮她装进纸袋里,她接过来,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动作行云流水,像她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

她付完款,抬起头,终于看到了秦绶。

一开始她没有认出他。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停了一下,又扫回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地从某个落满灰尘的角落里翻找一张模糊的面孔。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很微妙的变化——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一丝慌乱和心虚的东西,像一个人无意中撞见了自己不想再见到的人,第一反应不是打招呼,而是想躲。

秦绶知道她认出他了。

因为他也在同一刻确认了她。

宋知夏。

他记得这个名字,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有多特别,而是因为这个名字是他职业生涯里的第一个客人。

第一次。

第一个他以为自己可以靠这种方式活下去的夜晚。

那些记忆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出了水面,带着水草和淤泥的腥气,在他的意识里翻涌开来。

三年前。

他刚被送到会所不到两周。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

周哥让他在休息室等着,他就等着,坐在那把折迭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等待老师叫他的名字去办公室。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会所的培训课他听了一半就走神了,那些关于“如何取悦客人”“如何把握节奏”“如何在必要的时候保护自己”的课程内容,对他来说像是另一种语言,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他理解不了的东西。

他只知道他欠了钱,一笔他这辈子都赔不起的钱。

他需要工作,需要还钱,需要吃饭,需要有一个地方住。

其他的事情他不敢想,也没时间想。

然后她来了。

宋知夏那天的样子和现在不太一样。

那天她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化了妆,头发是黑色的,直直地垂在肩膀上,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好几岁。

她走进包厢的时候,秦绶正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松,很自然,像一个经常出入这种场合的老手。

“你是新来的?”她问。

秦绶点头。

“多大了?”

“二十。”他说了一个谎。这是周哥教的,不管实际多大,都说二十。

宋知夏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包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女孩。

她吸了一口,吐出一缕白色的烟雾,透过烟雾看着秦绶,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打量的东西,像是在挑一件衣服,看看合不合身,颜色好不好看。

“你过来。”她说。

秦绶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后来的事情,秦绶不太愿意回想。

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恰恰相反,那一次什么都没有发生——宋知夏没有打他,没有骂他,没有做任何伤害他的事情。

她甚至很温柔,至少在那天晚上看起来是这样。

她问他怕不怕,他说不怕,其实他怕得要死。她说别怕,我也是第一次。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得意,像一个终于完成了某件期待了很久的事情的小孩子,带着一点炫耀,一点紧张,还有一点“你看我做到了”的自豪。

秦绶那时候不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没有经验去判断一个女孩说她“第一次”到底是真的第一次,还是只是一个让人觉得安心的说辞。

他选择了相信。

结束之后,宋知夏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裹着浴巾坐在床边,用手机刷了一会儿。

秦绶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半截被子,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他看着天花板,不知道自己应该想什么。

然后宋知夏开口了。

“那个,”她说,声音突然变小了,不像刚才那样轻松自然了,“我没带够钱。”

秦绶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表情变了。

刚才那个轻松自信的女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脆弱的、带着一点慌乱的东西。

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又没哭的样子,嘴唇微微抿着,手指绞着浴巾的边缘。

“我真的没带够,”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我家里不知道我来这儿,我的钱也不多,你能不能……”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秦绶看着她。

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不是你的问题,这是客人的问题,你应该去找周哥,让周哥来处理。

但另一个声音,一个更大、更响、更熟悉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回荡着——你应该帮她,她是女的,她需要帮助。你不帮她谁帮她?

那个声音是他母亲的声音,也是他自己的声音。

它们已经融合在一起了,分不清哪个是从小被灌输的,哪个是他自己长出来的。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他说。

宋知夏的表情瞬间松弛下来,刚才那种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的轻松。

她说了声“谢谢”,还说“等我下次带够钱了,就把钱补上”。

秦绶用自己身上仅有的钱,凑够了那笔钱,交给了周哥。又给了她自己最后的一小笔零钱。

但如果宋知夏下次再开口让他帮忙,秦绶下次还是会。

不是因为他傻,而是因为他做不到不心软。

他从小被训练成这样的——把他的需求和感受放在最后,把别人的需要放在前面,尤其是女人。

他不知道怎么拒绝一个女人,不知道怎么在一双泛红的眼睛面前说出“不”字,不知道怎么在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转过身去。

他垫付的那笔钱不多,但对当时的他来说,几乎是全部家当。

那之后的一个月,他每天只吃一顿饭,有时候是一包方便面,有时候是一个菜包子,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就多喝几杯水。

他的体重掉了好几斤,原本就不算结实的身体变得更单薄了,锁骨下方那两个窝凹得更深了。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不是因为丢人,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不值得提。

他帮了别人,自己吃了苦,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翻来覆去地想也没有意义。

但现在,三年后的今天,在这个卖烤红薯的路边,他再次见到了宋知夏。

她变了。

头发颜色变了,穿着打扮变了,整个人的气质也比三年前更成熟、更冷了。

但她又没有变,那种漫不经心的、懒洋洋的、好像全世界都欠她什么的样子,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宋知夏显然已经不想跟秦绶有任何交集了。

她拿着烤红薯,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嘴角动了动,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点什么寒暄的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秦绶也没有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的表情很平,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

他只是觉得有一点恍惚——时间的错位感,把三年前的那个人和面前的这个人迭在一起,像两张没有对齐的底片,轮廓是重的,颜色是乱的,怎么看都不像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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