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冥被“新东方”三个字逗笑了,笑完又觉得不太对。“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以后的人生就是——新东方,厨师长,颠勺颠到六十岁?”
“也不是不行。”穆逸说,“你做饭好吃。”
“那是给你做的。”赫冥说,“给陌生人做,没兴趣。”
穆逸没接话,但她的手悄悄伸过来,搭在赫冥的手背上。赫冥反手握住,十指扣在一起,拇指在穆逸的手背上画圈。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金灿灿的。
“要不——”赫冥忽然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像在开玩笑,“我跟你一样,去考警校得了。”
“别!”穆逸的反应比赫冥预想的激烈得多,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喊出了这个字。她的手也一下子握紧了,攥得赫冥指节发疼。赫冥转过头,看见穆逸的表情——不是反对,不是拒绝,是害怕。那种害怕藏在一瞬间的慌张里,像水面下忽然翻涌上来的暗流。赫冥不知道她在怕什么,但她没有再追问。
穆逸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松开了一点手指,但没完全放开。“到时候我们都天天加班,”她嘟囔着,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哪有时间谈恋爱。不行不行。”
赫冥看着她。穆逸说“谈恋爱”这三个字的时候,耳朵尖红红的,像被人捏了一把。赫冥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里软软的,像有一块棉花糖在融化。她没戳穿穆逸,只是说:“我就随口一说。我对当警察没什么兴趣。”这倒是实话。她对当警察确实没兴趣,上辈子没有,这辈子也没有。她刚才说那句话,完全是看穆逸。穆逸要是说“好你去吧”,她可能真的会去;穆逸说“别”,她就不去。就是这么简单。她的人生不需要方向,穆逸就是她的方向。
两个人对着空气发了一下午的呆。赫冥把茶几上的大学名录翻了翻,又合上了,每个专业看着都差不多,差不多的陌生,差不多的无聊。穆逸也凑过来看了看,帮她分析了一下各个专业的就业前景,分析了一半就停下来了——因为她发现不管什么专业,她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个专业加班多不多”。穆逸觉得自己大概是没救了。
太阳从西边的窗户落下去的时候,赫冥忽然开口了。“穆逸。”
“嗯?”
“我想到了。”
穆逸转过头,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赫冥脸上,把她半边脸照得金黄,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开玩笑的认真,是那种想好了、决定了、不会再改的认真。
“我去学医。”
穆逸的眼睛亮了一下。学医,好。医生好,稳定,有前途,受人尊敬。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本市哪所大学的医学专业比较强了。
“法医。”赫冥补充。
穆逸沉默了。法医。法医也是医,但法医的办公地点有时候在解剖台上,服务对象不太会说话。穆逸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赫冥穿着白大褂,戴着橡胶手套,手里拿着一把解剖刀,面前躺着一具……她把这个画面赶出去。得,还是半个同事。她们以后在案发现场遇见的概率,好像并没有比“她当警察、赫冥当厨师”低多少。
穆逸思考了两秒。就两秒。然后她叹了口气。“行吧。你想好了就好。”
赫冥的专业就这样决定下来了。后来填志愿的时候,穆逸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把那所医科大学的名字填上去,看着她在专业那一栏写下“法医学”三个字。赫冥的字比以前好看了不少,一笔一划的,端端正正,和刚来的时候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判若两人。穆逸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或者说,在某个轮回里,赫冥好像也说过想学医。但她不记得是哪一次了。二十八次太多了,多到有些细节已经开始模糊,像被水泡过的照片,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颜色。但她记得一个画面——赫冥穿着白大褂,站在阳光底下,笑了一下。
很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但她记得那个笑容,记得那个笑容让她心跳加速。不管在哪一次,不管在哪个轮回,不管赫冥是什么身份、什么样子,她都会为她心动。这是唯一不会变的事。
赫冥填完志愿,点了提交,屏幕上弹出一个“提交成功”的提示框。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穆逸。
“好了。”她说。
穆逸点点头。“好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忽然都笑了。不知道为什么笑,就是想笑。可能是终于填完了,可能是觉得“法医”这两个字放在一起有点好笑,可能只是因为在六月的傍晚,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什么都还没发生,什么都还没失去,她们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