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沉默了一会儿。“证据呢?你是警察,难道不知道要讲证据吗?”穆逸没说话。朋友叹了口气,又说:“他的妻子否认他有家暴行为。你拿什么让他多判?”
穆逸沉默了。她承认自己有点病急乱投医了。赫辉判了三年,已经过去了一年多,还有一年多就要出来了。一年多,听起来很长,但其实很短。短到她还没来得及想好对策,短到她还没能完全改变赫冥的命运。赫辉绝对是刺激赫冥的最大因素。
那对夫妻出现在穆逸家门口的时候,赫冥差点失控。如果没有自己,还不等她想起来,她就要再一次失去赫冥了。
“穆逸,”朋友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资助的那个学生,到底是你什么人?”
在她的律师朋友眼里,赫冥就是她资助的一个学生而已。一个可怜的、需要帮助的、成绩还不错的高中生。朋友以为穆逸只是出于同情和责任感,就像她做所有事一样——认真、负责、不遗余力。
穆逸刚刚还有些阴郁的表情,在想到赫冥的时候立马柔和了下来。像有人在那张疲惫的脸上点了一盏灯,眉眼舒展开,嘴角微微弯起,连呼吸都变得轻了。
“我女朋友。”穆逸说。很坦诚,没有犹豫,没有遮掩,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律师朋友有点意外。她看着穆逸,愣了好几秒。“你……我还以为你……”她没说下去。
穆逸看着她,笑着摇摇头。“以为我对感情很迟钝吗?”
朋友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在说“你不是吗”。穆逸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六月的阳光,金灿灿的,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光斑。她想起那些轮回里的自己。有时候是警察,有时候是邻居,有时候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但不管是什么身份,不管在什么时间,她的目光总是落在同一个人身上。她不是对感情迟钝。她只是——所有的感情,都只为那一个人服务。
像一条河流,不管怎么拐弯,最终都流向同一个方向。像一棵树,不管长出多少枝桠,根始终扎在同一片土壤里。二十八次了。她的心从来没有给过别人。不是不想给,是给不出去。它被一个人占满了,从第一次在公园草丛里看见那个小蘑菇开始,就被占满了。那时候她还小,不懂这是什么。后来懂了。后来每一次轮回,她都会在某个时刻突然明白——啊,原来是她。原来一直都是她。
“你……”朋友斟酌着措辞,“你确定吗?她还是个学生,而且她家里的情况……”
“我确定。”穆逸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朋友认识她这么多年,知道她越是认真的事,语气就越平淡。“她家里的情况,是她家里的情况。跟她没关系。”
朋友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行吧。赫辉的事,我帮你想想办法。但你不能抱太大希望,证据不足,很难。”
穆逸点头。“谢了。”
朋友站起来,拎着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好好休息。别刚醒就操心这些事。”
穆逸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门关上。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心电监护仪在滴滴地响,窗外的阳光在慢慢地移动。穆逸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乱的,二十八次的记忆挤在一起,像一堆没整理的文件,散落一地。她不想整理,太累了。她只想等那个人回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快,很急,中间停了一下,大概是拐弯的时候差点撞到人。然后门被推开了。赫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头发比出去的时候更乱了,校服领口歪了,鞋带也松了一只,不知道是跑得太急还是根本就没注意。她额头上有一层细汗,脸跑得红扑扑的,喘着气,但眼睛是亮的。
“炖好了,”她说,“清炖排骨,放了冬瓜,汤我尝过了,很鲜。”她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保温桶。拧开盖子,一股香气飘出来,清淡的,带着冬瓜的甜和排骨的鲜。
穆逸看着那桶汤,看着赫冥被蒸汽熏红的手指,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倒出一碗汤,用勺子搅了搅,让热气散一散。
“你跑了多久?”穆逸问。
赫冥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多久。”
“你家到这里,打车要四十分钟。来回就是一个半小时。炖排骨至少一个小时。”穆逸看着她,“你跑了两个半小时。”
赫冥没说话。她把碗端起来,吹了吹,用嘴唇碰了碰汤的温度。“不烫了,”她说,“喝吧。”
穆逸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很鲜,很暖,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她想起那三个月,赫冥每天问她“明天想吃什么”,她从来不回答。现在她回答了。红烧排骨,清炖排骨,馄饨,什么都好。只要是这个人做的,什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