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冥是路过的时候发现的。那棵光秃秃了一个冬天的树,忽然在某一天早上冒出了一团团黄色的花。毛茸茸的,一串一串的,像小绒毛球挤在一起,在阳光底下亮得晃眼。远远看过去,整棵树像是被谁撒了一层金粉,风一吹,细小的花瓣就飘下来,落在地上薄薄的一层。
赫冥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花很密,把枝干都遮住了,远远看去像一把黄色的大伞。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浓,甜丝丝的,像蜂蜜兑了水。她想起穆逸说的话——“等它开花你就知道了”。
穆逸说得没错,确实是金合欢。
赫冥在树下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有花瓣落在她肩膀上,她才伸手拈起来看了看。很小,很轻,放在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可不过十几天,花就掉了。赫冥再次路过的时候,地上铺了一层黄色的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发褐,踩上去沙沙响。树上的花稀稀拉拉的,像一个人的头发掉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枝干。再过几天,花全没了。树又变回了那棵光秃秃的、不起眼的、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树。好像那十几天的繁华是一场幻觉。
“它咋掉得那么快?”赫冥在心里问890。
【金合欢的花期就是那么短,】890说,【转瞬即逝。】
转瞬即逝。赫冥看着那棵树,咀嚼着这四个字。十几天,确实短。短到还没来得及好好看,就没了。她想起上辈子,好像很多东西都是这样——还没来得及抓住就没了。时间,机会,命。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树,转身往菜市场走。排骨涨价了,得早点去,不然穆逸爱吃的肋排就没了。
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的时候,穆逸开始变得比赫冥还紧张。
具体表现为——她不让赫冥做饭了。“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复习,做饭太浪费时间,我来。”穆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斩钉截铁,像一个法官在宣读判决书。
赫冥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穆逸的表情僵了一下。她也想起了自己上次把锅烧穿的壮举,但她很快就把那点犹豫压下去了。“我点外卖。”
于是穆逸开始了她的外卖生涯。早餐在楼下包子铺买,午餐她在单位食堂吃,晚餐点外卖。她手机上下了三个外卖软件,会员充到了明年,每天下班前就开始刷,试图找到一家能让赫冥多吃两口饭的店。
赫冥说自己可以做,反正也就半个小时,不耽误复习。穆逸不让。“你现在每一分钟都很宝贵,半小时也是时间。你去做饭了,那半小时本来可以用来背单词、做数学题、看错题本。不行。”赫冥看着她,没再争。她知道穆逸的性子,决定了的事情很难改。而且她发现——穆逸紧张起来的样子,还挺好看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走路都比平时快,好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赛跑。
明明是穆逸自己不让赫冥做饭的,怕她复习不到位影响高考。结果受罪的还是她自己。
穆逸的嘴早被赫冥养刁了。这是赫冥住进来之后慢慢发生的事,穆逸自己都没察觉。刚开始的时候,她觉得什么都好吃——食堂的饭好吃,外卖的饭好吃,路边摊的炒饭也好吃。毕竟以前也是这么吃的,没什么不习惯。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食堂的菜她觉得咸了,外卖的饭她觉得油了,路边摊的炒饭她觉得米不新鲜。她开始挑食了。姜不吃,太肥的肉不吃,青菜炒老了不吃,汤太淡了也不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些变化,只是每次打开外卖盒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先看一眼菜的成色,然后筷子戳两下,叹口气,勉强吃几口就放下。
不好吃。哪儿都不对。咸了,油了,味精放多了,肉不新鲜,菜炒过了——每一样都能挑出毛病。但她说不上来到底想要什么味道。只知道不是这个。不是这个咸度,不是这个火候,不是这种切法。她想要的那个味道,在舌尖上,在记忆里,但她形容不出来。像是一种本能,像呼吸,像心跳,不需要思考,就是知道——不对。
她又不能让赫冥做饭。自己定的规矩,自己得守。于是她只能自己生闷气。不是冲赫冥发火的那种生气,是一种闷闷的、堵在胸口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像鞋子进了一粒小石子,倒不出来,又磨脚。她每天回家打开外卖盒,看一眼,叹口气,然后闷头吃。吃完了把盒子扔进垃圾桶,坐到沙发上,翻开手机看明天的外卖,看了一圈,又关上。没一个想吃的。
赫冥当然看在眼里。穆逸焉了。不是那种生病的焉,是那种——像一棵缺水的植物,叶子还绿着,但边缘有点卷,杆子有点软,没那么精神了。她回家的时候脚步没以前轻快了,吃饭的时候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吃到不好吃的东西会皱一下眉头,然后若无其事地咽下去。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她不知道赫冥一直在看。赫冥看着她把外卖盒里的青椒一块一块挑出来放在旁边——她以前不吃青椒吗?以前做鱼香肉丝的时候她可没挑过。赫冥看着她把汤喝了两口就放下——那汤是紫菜蛋花汤,她以前能喝两碗。赫冥看着她吃完饭之后坐在沙发上,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大概在想明天吃什么。
但赫冥没动。她存心想逗逗穆逸。她想知道穆逸能忍到什么时候,想知道穆逸会不会开口让她做饭,想知道穆逸会不会说“我想吃你做的饭”。这句话,她想听很久了。上辈子她每天都问穆逸“明天想吃什么”,穆逸从来不回答。这辈子她想听穆逸自己说出来。所以她没有做饭。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赫冥没有碰过锅铲。她每天坐在书桌前复习,做卷子,背单词,看错题本。穆逸每天点外卖,吃了,皱眉,咽下去,扔掉。穆逸明显一天比一天焉。第一周的时候还会抱怨两句“这家店不行,明天换一家”。第二周的时候不抱怨了,只是叹口气。第三周的时候连叹气都没了,默默地吃,吃完去洗碗。第四周的时候,她看着外卖盒里的菜,筷子举起来,又放下。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赫冥。赫冥在书桌前写卷子,头都没抬,但嘴角弯了一下。
穆逸没说话,转回去,继续吃。
又过了几天,赫冥放学回家,推开门,看见穆逸坐在餐桌前。桌上没有外卖盒,没有打包袋,什么都没有。穆逸就那么坐着,手放在桌上,面前空空荡荡的。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着赫冥。那个眼神——赫冥后来想起来都觉得好笑。像一只饿了好几天的猫,蹲在空碗前面,看着主人,不说话,但眼神里全是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