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着路边一棵树。光秃秃的,一根叶子都没有,枝干光溜溜地戳在天空里,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树干很细,灰褐色,分枝不多,每一根都直直地往上长,顶端尖尖的。穆逸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打了个哈欠,脱口而出:“金合欢。”
赫冥顿住了。她看看穆逸,又看看那棵树。树秃得不能再秃了,没有花,没有叶,没有果实,什么都没有,就是一根光杆。树干上连个纹路都看不清楚,分枝的走向也和旁边的树没什么区别。在任何一个正常人眼里,这就是一棵普通的、认不出来的、只能统称为“树”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赫冥问,“秃成这样,你怎么看出来是金合欢的?”
穆逸打哈欠的动作顿住了。嘴张到一半,合上了。她看着那棵树,眨了眨眼。是了,她怎么知道的?她平时根本不往这里来。这条路她走得很少,后门她一个月都未必经过一次。这附近的建筑她都说不太清楚哪栋是哪栋,怎么会知道一棵树是什么品种?
而且还是秃成这样的树。金合欢长什么样她应该不知道才对。她不养花,不种草,对植物唯一的了解是知道路边的银杏秋天会变黄。可她就是脱口而出了。而且十分确定——那就是金合欢。不是“好像是”,不是“可能是”,是“就是”。
赫冥看着她,眼神里有好奇,但没有追问。只是那种很普通的、随口一问的好奇。
“等它三月份开花就知道了。”穆逸压下心里的异样,语气尽量平淡。赫冥点点头,哦了一声,没有很在意,继续往前走。穆逸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的异样却没有消失。
她怎么知道金合欢是三月份开花的?她平时对花花草草根本没有研究。她的手机里没有植物识别的软件,她的书架上没有一本跟植物有关的书,她的同事从来没有跟她聊过这个话题。她应该不知道。
但她就是知道。知道那棵树叫金合欢,知道它三月份开花,知道花是黄色的,毛茸茸的,一串一串的。这些知识从哪来的?她搜肠刮肚地想,忽然想起一个画面——某个春天,她站在一扇窗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地上有一片花影。黄色的,毛茸茸的,一串一串的。有人在旁边说:“金合欢开了。”是谁说的?她想不起来了。那扇窗是哪里的窗?她也想不起来了。
很快她又说服了自己——可能是那次查资料的时候恰巧看到就记住了吧。以前查什么案子的时候,可能顺便看到过。她记性好,有时候看过的东西会莫名其妙地留在脑子里,很久都忘不掉。对,就是这样。穆逸这样想着,把心里的异样按下去。她快走两步,跟上赫冥的脚步。
赫冥走在前面,步子轻快,手里的菜袋子一晃一晃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比刚来的时候高了不少,也壮实了一点,不再是那个瘦瘦小小的、穿她衣服袖子长出一截的小姑娘。她侧过头看穆逸,眼睛弯弯的。“明天你想吃什么?”
穆逸看着她的笑容,心里那点异样被另一种东西覆盖了。说不上来是什么,暖暖的,软软的,像冬天早上被窝里的温度。“今天的都还没吃呢。”
“可以先问问明天的。”
第91章 明天你想吃什么(十一)
赫冥系上围裙,开始准备午饭。穆逸坐在厨房门口的吧台上,托着腮看她切菜。赫冥的刀工很好,土豆切得薄厚均匀,丝是丝片是片,刀刃碰砧板的声音清脆有节奏,咚咚咚的,像在敲一面很小的鼓。
“明明。”
“嗯?明明?”
“嗯,光明的明。”穆逸擅作主张地给赫冥起了一个名字。
“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
赫冥的动作停了一下。没太在意穆逸给她起的名字。什么时候学的做饭,不太记得了,好像天生就会。
“小时候就会了。”她说。这不算撒谎。小时候确实会,。
穆逸没再问。她看着赫冥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赫冥。”
“嗯?”
“那棵树……就是金合欢。”
“嗯,怎么了?”
“它三月份开花。”
赫冥回过头看她,手上还沾着水,围裙上沾了一片葱叶。“然后呢?”
穆逸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她想说“我觉得很奇怪,我从来不知道那是什么树,但我就是知道”,想说“我好像记得一些我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想说“你有时候让我觉得我们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但她什么都没说。那些话太奇怪了,说出来像神经病。
“没什么。”她说,“就是告诉你一声。”
赫冥看着她,笑了一下。“好,那我等着。”
她转回去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的,节奏没变。穆逸坐在吧台上,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看着她偶尔侧头看一眼灶台上的火候,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
不是那种“我见过这个场景”的熟悉,是更深的一种熟悉——像血液流过血管,像心脏跳动,像呼吸空气,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确认,它就是存在的。
穆逸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拿起桌上的一颗蒜开始剥。蒜皮很脆,一捏就碎,声音细细的。赫冥在灶台前翻动锅铲,油滋啦滋啦地响。两个声音混在一起,和阳光混在一起,和窗外的风混在一起,和这个普通的早晨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