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说人多热闹。”
“我不喜欢热闹。”
穆逸看了她一眼,没再劝。她知道赫冥的性子,说一不二。她站起来,拉了拉衣领,又看了赫冥一眼。“那你自己吃年夜饭?冰箱里有饺子,别忘了煮。”
“知道了。”
“看完春晚再睡。”
“好。”
“我明天早上就回来。”
“嗯。”
穆逸伸手想摸她的头,手抬到一半发现赫冥已经比她高了,这个动作做起来有点别扭。她愣了一下,把手收回去,推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赫冥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客厅里空荡荡的,电视没开,窗外的鞭炮声远远地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她在穆逸面前装乖巧已经够累了,实在不想再去她父母面前装。那对善良的中年夫妻会用热情的语气问她家里情况怎么样、父母做什么工作、成绩好不好——每一个问题都是陷阱,每一个答案都需要精心编织。赫冥想想就觉得累。
但穆逸走了,这个房子忽然变得很大。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去厨房煮了饺子。饺子是穆逸包的,上周包的,猪肉白菜馅,皮薄馅大,褶子捏得整整齐齐。穆逸包饺子的时候很认真,每一个褶子都要捏三下,赫冥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个人连包饺子都像在处理案子。她煮了十五个,盛在碗里,坐在餐桌前一个一个地吃。吃完,洗碗,擦桌子,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春晚已经开始了好一会儿,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有人在说相声。赫冥看着那些面孔,一个都没记住。
十一点的时候,她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到床上。被子很冷,她缩成一团,把穆逸那边的被子也拉过来盖在自己身上。穆逸的味道还在枕头上,淡淡的,像她这个人一样清淡。赫冥把脸埋在那个枕头上,闭上眼睛。睡不着。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坐起来,看着窗外的夜空。远处有烟花在炸,一簇一簇的,红的绿的紫的,把半边天都照亮了。赫冥看着那些烟花,忽然想起上辈子的除夕。上辈子的除夕她在干什么?在网吧包夜?在出租屋里吃泡面?在某个她记不清的地方,一个人,没有人问她回不回家,没有人给她包饺子,没有人说“我明天早上就回来”。
手机忽然响了。
赫冥拿起来一看,是穆逸的消息。“睡了吗?”
赫冥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回了过去。“没。”
“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饺子吃了吗?”
“吃了。十五个。”
“吃这么多?”
“饿了。”
隔了一会儿,穆逸又发了一条。“我初一早点回来。”
赫冥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好”。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客厅的钟敲了十二下,新的一年到了。窗外的鞭炮声忽然炸开,噼里啪啦的,震得玻璃都在响。赫冥闭上眼睛,在漫天的鞭炮声里,忽然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她猛地坐起来。
客厅的灯亮了。脚步声,换鞋的声音,脱外套的声音。然后穆逸出现在卧室门口,头发上沾着雪花,鼻尖冻得发红,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赫冥愣住了。“你怎么回来了?”
穆逸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我妈炖了汤,让我带回来给你喝。”她搓了搓手,往手心里哈了一口气,“外面好冷。”
赫冥看着她,心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感动,不是惊喜,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像地底的岩浆,表面上看不出来,但一直在流动,一直在积蓄,一直在找出口。
“你不是说初一才回来吗?”赫冥的声音有点哑。
穆逸在床边坐下,打开保温袋,一股鸡汤的香味飘出来。“就想回来。”她说,语气很淡,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