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不是刚吃过吗?”
“那就红烧排骨。”
“……行。”
赫冥把答案填上去,翻到下一页。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边,暖洋洋的。她把那道光拢在掌心里,握了握,然后松开。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三十五!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加上之前一年的,已经三五了。赫冥点点头离重新做人又近了一步。
那个吻落在穆逸脸上的时候,很轻。
轻到像有人在她脸颊上吹了一口气。她当时确实愣住了,脸也红了,心跳也快了几拍——但那只是因为猝不及防,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就像走在路上被人拍了一下肩膀,人都会下意识地回头。仅此而已。
穆逸是真的很呆。这点她自己都承认。
她的脑子可能只有在面对罪犯的时候才是最聪明的。那些犯罪分子的小心思、小动作,她一眼就能看穿。谁在撒谎,谁在隐瞒,谁的眼神在躲闪,谁的手在发抖——这些在她眼里清清楚楚,像白纸上的黑字。
但出了那个范围,她就跟瞎子差不多。
她没能在学生时代谈个恋爱,原因可能就是太呆了。高中时候,坐在她后面的男生每天给她带一瓶牛奶,她以为是人家买多了喝不完。大学时候,同组的女生总是找借口跟她一起吃饭、一起训练、一起回宿舍,她觉得人家就是喜欢热闹。后来工作了,有个律师每次见面都请她喝咖啡,她心想这人真客气,下次得请回去。
人家暗示了无数次,她一次都没接收到。
所以赫冥亲她那一口,她当时的反应是:这孩子是不是看什么电视剧学的?然后就去忙自己的事了。第二天,第三天,一个星期过去,她再也没想过这件事。那个吻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涟漪荡了两圈就没了,湖面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甚至不觉得那有什么奇怪的。赫冥亲她一下怎么了?孩子表达感情的方式就是这样吧?可能是感谢她?可能是心情好?可能是习惯?反正肯定没什么特别的意思。穆逸这样想着,就把这件事归类到“不需要在意”的文件夹里,锁上,再也没打开过。
她压根意识不到别人对她的喜欢。也意识不到自己的喜欢。
所以赫冥一步一步越界的时候,穆逸完全没有察觉。最开始是牵手。从警局回来那天,赫冥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孩子刚受了惊吓,需要安全感,牵就牵着吧。后来变成了习惯,出门的时候赫冥会伸手,回家的时候也会伸手,看电视的时候会把手搭在她手背上,睡觉的时候会从后面抱住她的腰。穆逸觉得这是赫冥表达亲近的方式,没什么不好的。她甚至有点享受这种亲近——被人需要的感觉,其实挺好的。
然后是生活上的越界。赫冥开始管她的饮食起居。早上不许她空着肚子出门,晚上不许她熬夜看卷宗,冰箱里的啤酒被换成了牛奶,茶几上的烟灰缸消失得无影无踪。穆逸最开始还反抗过,说我就喝一瓶,赫冥看着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穆逸就败下阵来了。行行行,不喝了。她觉得自己是在迁就一个任性的小孩,却从来没想过,她什么时候开始迁就别人了?她什么时候开始允许别人管她的生活了?
再后来是空间上的越界。赫冥搬进她的房间,睡在她床上,最开始是分开被子,后来变成一床被子。穆逸也说不清是从哪天开始的,反正就是有一天晚上她觉得冷,往赫冥那边靠了靠,赫冥就顺势把她搂住了。从那以后,两个人就搂着睡了。穆逸每天早上醒来,都发现赫冥的手臂环在她腰上,脸埋在她后颈里,呼吸均匀而温热。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天冷了,两个人抱着睡暖和,这很正常吧?
最后是情感上的越界。她开始在意赫冥的情绪。赫冥今天话少了,她会想是不是在学校不开心了;赫冥今天多吃了一碗饭,她会想是不是学习太累了消耗大;赫冥今天写卷子写到很晚,她会想是不是题目太难了要不要帮她找家教。她开始规划有赫冥的未来。赫冥要考哪所大学?学什么专业?以后留在哪个城市?她想的这些,全是围着赫冥转的,但她完全没意识到这有什么问题。
她们都忘了一件事。
越界的前提条件,是对方的纵容,是对方的默许。
穆逸以为自己只是在照顾一个需要帮助的孩子。她觉得自己是大人,是警察,是资助人,是这段关系里更成熟、更理性、更有主导权的那一个。她觉得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收留赫冥是因为她没地方去,让她住主卧是因为客房床太小,跟她睡一张床是因为冬天冷,让她管自己的饮食起居是因为这孩子太固执懒得跟她吵。
全是理由。每一个决定都有合情合理的理由。
但她从来没想过一个问题:她为什么要给这些行为找理由?
真正不在意的人,不需要理由。你会在意今天早上喝的是白开水还是矿泉水吗?会在意走路是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吗?不会。因为那些事情不重要。不重要的事情,不需要理由。
而穆逸给赫冥的每一次越界都找了一个理由。这本身就说明了什么。
但她想不到这一层。她的脑子在处理这种事情的时候,永远处在一种迟钝的、慢半拍的状态。像一台老旧的电脑,别的程序都跑得飞快,一遇到感情相关的程序就卡死,转圈,然后弹出窗口:无响应。
所以那个吻真的没有在穆逸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不是她刻意忽略,不是她假装忘记,是真的、完完全全地、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她甚至偶尔想起来的时候,还会觉得好笑——这孩子,亲完人还笑得跟狐狸似的,也不知道跟谁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