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心里把没说完的话补完:
——我忽然觉得,好像真的被人在意了一样。
这种感觉……
真的很好。
穆逸很好地接受了赫冥的存在。
这倒是赫冥没想到的。
她以为像穆逸这种人——警察,单身,生活习惯规律,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应该很难接受一个陌生人住进来。尤其是一个十六岁、来路不明、浑身是问题的陌生人。
但穆逸就是接受了。
没什么过渡期,没什么不适应,就好像赫冥本来就应该住在这儿一样。
早餐多做一份,出门前多嘱咐一句,晚上回来多带点菜。偶尔加班晚了,会发条消息告诉赫冥“不用等我吃饭”。偶尔休息日,会坐在沙发上看书,一看就是一整天,赫冥在旁边写作业,两个人各干各的,谁也不打扰谁。
赫冥住在这儿也没有任何负担。
这倒是更让她没想到的。
她以为自己会不自在。毕竟从小到大,她没在任何一个地方觉得自己“该待着”。家不是家,学校不是家,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更不是。她永远是那个多余的人,那个不被欢迎的人,那个随时可以被赶走的人。
但穆逸家不一样。
穆逸家就是穆逸家。没有那么多规矩,没有那么多人情世故。穆逸不会问她过去的事,不会对她嘘寒问暖,不会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她。穆逸只是让她住着,像让一只流浪猫在屋檐下躲雨一样——不赶走,也不过分亲近。
赫冥觉得很舒服。
一个暑假就这样过了大半。
赫冥也是真的要好好学习。除了老师布置的作业,她还自己去书店买了几本习题集,数学的,英语的,物理的。每天上午写作业,下午做习题,晚上复习。穆逸有时候会瞥一眼她的练习册,但从来不多说什么。
只是有一次,赫冥有道数学题死活做不出来,在草稿纸上画了十几遍辅助线都不对。穆逸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忽然停下来,用手指点了点题目里的一个条件。
“这儿,你漏了。”
赫冥愣了一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恍然大悟。
“你会做?”她问。
穆逸点点头:“高中时数学还行。”
赫冥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她查过穆逸的资料。警校毕业,成绩优异,在校期间拿过奖学金。穆逸的学习一直很好,从小好到大。
“那你能教我?”她问。
穆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从那以后,穆逸偶尔会给她讲题。
不多,就偶尔。有时候是一道物理,有时候是一道化学。穆逸讲题的方式和她这个人一样——简单,直接,不废话。讲完就走,绝不多待一秒。
赫冥觉得这样很好。
八月的一天。
天气很热,蝉叫得人心烦。赫冥照常在家写作业,数学卷子写到最后一道大题,她咬着笔头,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
突然,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赫冥的笔尖顿了一下。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上午十一点二十。这个点,穆逸应该在上班,不可能回来。
咚咚咚。
又是三声。
赫冥放下笔,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
她没有出声,凑到猫眼上往外看。
黑的。
有人把猫眼堵住了。
赫冥的神经瞬间绷紧。
她往后退了一步,离门远了一点。没有应声,连呼吸都放轻了。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后背有点发凉。
咚咚咚。
外面的人还在敲。
很执着,好像笃定了她在里面一样。
一下,一下,一下。
像敲在她心上。
咚咚咚。
赫冥的呼吸越来越轻。
她慢慢退到客厅中间,眼睛盯着那扇门,手摸向茶几上的手机——那个破破烂烂的、屏幕碎了一道裂纹的手机。
她翻开通讯录,找到穆逸的号码。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
只要按下去,就能打通。
只要打通,穆逸就会接。
只要穆逸接了,她就可以说——
说什么?
说有人敲门?说她害怕?说她需要帮助?
赫冥的拇指顿住了。
她没有向别人求助的习惯。
从小到大,没人能帮她。求了也没用。她妈帮不了她,老师帮不了她,警察也帮不了她——那个说“别怕,警察会帮你”的警察,最后也没帮上她。
求了也没用。
赫冥看着那个号码,拇指慢慢从拨号键上移开。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有了动静。
“敲什么敲!”
是个女人的声音,尖锐,不耐烦,像是从隔壁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