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出去走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按不下去了。
换了身寻常衣裳,从暗门溜出去。那条路她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摸到。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在身边。
街上人很多,灯火通明,笑语喧哗。她走在人群中,像一个真正的普通人。没人认识她,没人跪拜她,没人用那种敬畏又恐惧的眼神看她。
挺好的。
她买了一盏灯,是莲花形状的,和她很久以前放过的那盏很像。她端着灯,站在河边,看着那些许愿的人闭着眼睛念念有词。
她没什么愿可许。
该有的都有了,不该有的,她也没脸要。
正准备把灯放下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阿镜?”
殷玄镜愣住了。
那个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她转过身,看见一个人站在几步之外,手里也拿着一盏灯,正愣愣地看着她。
魏昭。
穿着寻常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束着,脸上没有盔甲,没有风尘,只有那双弯弯的眼睛,和从前一模一样。
殷玄镜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魏昭先笑了。
“你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在这儿?”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然后都笑了。
“今天元宵,”魏昭说,“我请了假,回来看看。”
“回来看什么?”
魏昭看着她,笑了笑。
“看……灯。”
殷玄镜没再问。
两个人站在河边,一人手里一盏灯。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她们。烟火在头顶炸开,一朵一朵,照亮两张脸。
“许愿了吗?”魏昭问。
“没有。”
“为什么?”
殷玄镜没说话。
魏昭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把她手里的灯接过来,和自己的灯并排放在一起。
“那一起放。”
两盏灯同时放入水中,顺着水流慢慢漂远。一盏莲花,一盏荷花,靠在一起,漂向夜色深处。
魏昭看着那两盏灯,忽然说:“阿镜,你知道吗,我以前每年元宵都会许一个愿。”
“许什么?”
“许你平安。”魏昭说,“许你得偿所愿。”
殷玄镜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小满。”
“嗯?”
“你……”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魏昭转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温柔得像一汪水。
“你想说什么?”
殷玄镜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弯弯的眼睛,看着那张笑着的脸,看着那个站在灯火阑珊处的人。
她忽然想,如果现在说,会怎么样?
如果现在告诉她,自己有多想她,有多需要她,有多……
话还是没说出来。
最后她只是笑了笑,很淡很淡的那种。
“没什么。”
魏昭看着她,也笑了笑。
“嗯。”
两个人继续站在河边,看着那两盏灯越漂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烟火还在放,人群还在笑。可她们之间,只剩下沉默。
很久很久之后,魏昭先开口。
“我得走了。”
殷玄镜点点头。
“路上小心。”
“嗯。”
魏昭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
月光下,殷玄镜站在河边,身后是满河的灯火和满天的烟火。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一直看着她。
魏昭忽然想,如果她开口叫住自己,会怎么样?
可她没有开口。
魏昭收回目光,走了。
殷玄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她抬起手,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放下手,一个人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后来她一个人回了宫,一个人坐在龙椅上,一个人批完剩下的折子。
那晚之后,她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那成了殷玄镜继位以后她们过的唯一一个元宵。
六年后,魏昭战死沙场。
再三年后,殷玄镜躺在床上,咳出一口黑血。窗外有烟火的声音,远远的,模模糊糊的。
她忽然想起那两盏灯。
莲花和荷花,并排漂远,消失在夜色里。
她想,如果那时候说了,会怎么样?
可是没有如果了。
窗外烟火还在放,一朵一朵,照亮夜空。
她闭上眼睛。
再也没有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