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玄镜看了他一眼。
“夸的是太子。”她说。
殷晞影噎住了。
路上遇到什么事,殷晞影都会问殷玄镜。
这户人家为什么这么穷?那个小孩为什么不去读书?这地方的官怎么样?
殷玄镜心情好的时候,就答两句。
心情一般的时候,就当没听见。
殷晞影也不恼,问完了自己琢磨,琢磨不出来就换个问题继续问。
有一次,他们路过一个村子,遇到一户特别穷的人家。那家的男人病了,女人一个人撑着,几个孩子饿得面黄肌瘦。殷晞影看着不忍心,当场就要把身上的银两全掏出来给人家。
殷玄镜一把按住他的手。
“你干什么?”
“给他们钱啊!”
“然后呢?”
“然后……”殷晞影愣住了,“然后他们就有钱了啊。”
殷玄镜看着他,叹了口气。
她把那户人家的男人叫过来,问了几句。问家里有几亩地,种的是什么,今年的收成怎么样。问完了,她让那女人去村里叫几个人,帮着把地翻了,按新法子重新种一茬秋粮。
然后又留了一小笔钱,够他们撑到秋收。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她对殷晞影说,“你给的钱花完了,他们还是穷。教会他们怎么种地,他们以后就有饭吃。”
殷晞影恍然大悟。
他看着殷玄镜,眼睛里全是崇拜。
“阿镜,你好厉害。”
殷玄镜没理他。
回去的路上,殷晞影一直絮絮叨叨:
“阿镜,你怎么什么都会?”
“阿镜,你是不是偷学了很多东西?”
“阿镜,我以后遇到这种事就这么办对不对?”
殷玄镜被他吵得头疼,干脆闭上眼睛装睡。
可她嘴角弯了弯,有一点极淡的弧度。
殷晞影是真的善良。
这一路走来,殷玄镜算是看明白了。这人见到穷的就心软,见到可怜的就掏钱,见到不公的事就愤愤不平。要不是她拦着,他估计连自己的底裤都要送出去。
只能说,还好他是生在皇家。
就算对权力没什么概念,他也是万人尊敬的太子。那些算计、那些阴谋、那些人心险恶,他不用懂,也不用面对。
殷玄镜靠在车壁上,听着殷晞影在耳边絮叨,忽然想:
这样也好。
那些脏的、累的、见不得光的事,她来做。
他就做那个干干净净的、永远善良的哥哥。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轧过路面,发出轻微的声响。殷晞影还在说,说着下一站要去哪里,说着那些农户有多淳朴,说着阿镜你真是太好了。
殷玄镜闭着眼睛,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暖融融的,照在两个人身上。
她想:魏昭现在在做什么呢?
魏昭离开的这些年,殷玄镜偶尔会想起她。
不是那种刻骨的思念,只是偶然。
看见一个背影相似的女子,会多看一眼。听见边关的消息,会下意识竖起耳朵。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想起从前那些挤在一张小床上的夜晚,想起那些轻浅的呼吸声。
她会在信里委婉地问上两句。
“边关苦寒,可还习惯?”
“听闻你近日领兵剿了一股流寇,可有受伤?”
“前线的粮草可还够用?”
她写了无数封信,却始终写不出那句——
我想你了。
那句话太重了。
重到她写不出来,也不敢写。
一路上走走停停,殷玄镜看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百姓,记了很多东西。殷晞影依旧是那个殷晞影,见到什么都新鲜,遇到什么都想问。她依旧是那个淡淡的阿镜,心情好了答两句,心情不好就当没听见。
直到那天,马车路过一个村子。
那不在他们的行程上。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偏僻的、没什么特别的小村子。
可殷玄镜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她和魏昭从前掉落山崖,被一个妇人收留的地方。
“停车。”
她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殷晞影在后面喊:“阿镜?你去哪儿?”
她没有回头。
脚下的路还是那条路,和两年前一模一样。她记得每一处转弯,每一棵老树,每一个岔路口。她走得很快,快得像是在追赶什么。
可当她站在记忆中的那个位置时,她停住了。
那里只有一座光秃秃的木屋。
门歪了,窗破了,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有的已经半人高,把那条曾经走过无数次的小路完全吞没。
没有人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