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搞不懂。
天气冷下来,没什么事做,叶知秋就和其他女知青一起,跟村里的婶子们学做毛衣、钩织。她手巧,学得快,没多久就能自己钩些小玩意了。
这天下午,阳光难得有些暖意,透过破旧的窗纸洒进来。叶知秋坐在门槛边的小凳上,手里拿着钩针和毛线,低头专注地钩着什么。
秦妄蹲在院子角落,心不在焉地拨弄着地上冻硬的土块,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飘向那个被光笼着的侧影。
过了好一会儿,叶知秋舒了口气,举起手里的东西,对着光看了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秦妄面前。
“给。”她把那个小小的、用深灰色和一点白色毛线钩成的东西递到秦妄眼前。
秦妄愣了一下,抬起头。
那是一个……勉强能看出人形的小玩意儿,圆圆的脑袋,短短的身体和四肢,用的是灰扑扑的毛线,只在“脸”的位置用了点白色线钩出模糊的轮廓,没有五官。丑丑的,线头还有点没藏好。
她迟疑地接过来,指尖触到柔软的毛线,带着叶知秋手心的微温。
“……给我的?”秦妄的声音有点干。
“对啊对啊!”叶知秋眼睛亮亮的,带着点献宝似的期待,“我钩的第一个完整的小人呢!怎么样?”
秦妄又低头,仔细端详手里这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看了半晌,才试探着开口,语气带着浓浓的不确定:
“这是什么?”
“你呀!”叶知秋答得理所当然,笑容扩大了些,“不像吗?”
我?
秦妄拿着那个灰扑扑的丑东西,彻底沉默了。
像她?哪里像?这团乱七八糟的毛线,哪里像个人,又哪里像……她了?
她看着叶知秋那双弯弯的、盛满笑意和期待的眼睛,里面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仿佛真的觉得这个“作品”非常了不起,并且真心实意地认为,它很像秦妄。
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好像被这团柔软的、丑丑的毛线,轻轻撞了一下。
酸酸胀胀的,有点陌生,却并不难受。
最终,在叶知秋越来越不确定、笑容快要挂不住的时候,秦妄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回那个小毛线人上,很轻地吐出两个字:
“挺好的。”
叶知秋一下子又开心起来,好像得到了天大的肯定:“是吧?我也觉得!虽然有点丑,但是是我钩的第一个呢!以后熟练了,给你钩个更好看的!”
秦妄没再说话,只是用手指,很轻、很轻地,摩挲了一下那个没有五官的毛线“脸”。
灰扑扑的毛线,丑丑的样子。
像她。
挺好的。
第一场雪在某个寂静的夜里悄然落下,等到天明,整个村庄已被厚厚的、松软的白毯覆盖。天地间只剩下单调而纯净的素白,仿佛要彻底淹没那些土墙灰瓦,以及墙瓦下所有的困顿与挣扎。
村长敲着锣通知,让各家各户派人去村公社领过冬的煤炭。王红看了一眼外面没膝的积雪,把竹筐和条子塞给秦妄:“你去。”
秦妄裹紧身上单薄破旧的棉袄,正要出门,叶知秋也从屋里钻了出来,围巾帽子手套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我也去!”
“这么冷出来干嘛。”秦妄下意识地说,眉头微皱。外面寒风凛冽,吹在脸上像刀子。
“我在城里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叶知秋声音透过围巾有些闷,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新奇和兴奋,“我想出来看看。”
秦妄看着她被厚厚衣物包裹、只露出弯弯笑眼的模样,心里那点不赞同忽然就散了,甚至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随你。”她转身,率先踩进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叶知秋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积雪吸走了大部分声音,世界变得异常安静,只有脚踩进雪层的“嘎吱”声。
秦妄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慢了下来。叶知秋很喜欢雪。上辈子,难得下雪的时候,叶知秋也会像现在这样,眼睛发亮,像个孩子似的想去玩,却又总被农活或别的琐事绊住。秦妄那时要么漠不关心,要么冷嘲热讽两句“幼稚”。
现在……
她停下脚步,等叶知秋气喘吁吁地跟上来,然后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叶知秋戴着厚手套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