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到足以将一颗满怀热切期待的心,冷却成一块坚冰;久到足以让一朵尚未真正盛开的玫瑰,在寂静无声的黑暗中,悄然枯萎,从花蕊深处开始腐烂,散发出无人察觉的颓败气息。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病的。抑郁症的降临总是这样悄无声息,像最阴湿的苔藓,一点点蔓延,等她终于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胸口总是闷得发慌,偶尔会有喘不上气的窒息感,整夜整夜无法入睡,或者一睡就不愿醒来——再去回望时,那片名为抑郁的阴影,早已将她整个笼罩。
她去找了医生,做了评估。医生给出了诊断,开了药。白色的,小小的药片,装在透明的瓶子里。
她每天都吃。不知道有没有用,不知道会不会好。但医生说要吃,她就吃。开始的时候,她还小心翼翼地把药瓶藏在抽屉最深处,像隐藏一个不光彩的秘密。后来,发现凌朔根本不会回来,更不会去翻她的东西,她就把药瓶放在家里各个触手可及的角落——玄关柜上,茶几边,床头,甚至厨房的调料架旁。
这样,每次她茫然走过,视线无意中扫过,就能想起来:哦,该吃药了。
不然,她总是会忘记。忘记吃药,忘记时间,忘记自己是谁,又在等谁。
她依旧扮演着一个温柔得体的妻子角色。这栋偌大的房子,她拒绝了所有智能管家之外的家政服务。打扫、整理、烹饪……所有家务她都亲力亲为。
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需要。如果连照顾自己、打理这个家这种事情都需要假手他人,那她在这漫长到近乎凝固的时光里,就真的彻底无事可做了。那样,等待的日子,会变得比现在还要难熬一百倍,空洞会将她彻底吞噬。
她曾经以为,在这看不到头的十年里,她或许会后悔,后悔当初那个疯狂的决定,后悔用健康换来这场形同虚设的婚姻。或许,她对凌朔那份炽热到不顾一切的爱意,也会在日复一日的孤寂和病痛中,慢慢冷却、消散。
但是,并没有。
她依旧喜欢凌朔。每次在星际新闻上看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她的心跳依旧会漏掉一拍;每次空气里若有似无地飘过一丝类似柠檬叶的清新气息,她依旧会失神良久;每次抚摸着那早已干枯、却被她制作成标本小心保存的婚礼玫瑰花瓣,她心底依旧会泛起一丝苦涩的甜。
她甚至,依旧会感到庆幸。
庆幸自己当年有勇气赌上一切,庆幸那微乎其微的成功率真的降临在自己身上,庆幸能和凌朔的名字并列在同一张婚姻契约上,哪怕那契约冰冷得像一张废纸。
这场婚姻,与丧偶有何区别?或许唯一的区别就是,她丧掉的配偶,还活着,活在遥远的星辰与战场之间,活在她永远触碰不到的光幕另一头。
她天真地以为这一切都无所谓。
她所求的,从来就不多。她只是单纯地、卑微地,想要和凌朔在一起。以任何形式,在任何意义上。
她只是想和凌朔白头偕老。
哪怕她们之间隔着亿万光年的距离和比星河更深的沉默;哪怕“白头偕老”这个浪漫到奢侈的词语,用在她们这种关系上,显得如此荒谬可笑。
但她就是这样想的。一厢情愿地想着。甚至为此感到一种扭曲的满足——你看,法律承认我们是伴侣,我们的名字绑在一起,只要我还活着,只要婚姻关系还存在,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不就是在一起吗?不就是在走向某种形式的永远吗?
就算凌朔不回来,不回头,看不见她,甚至可能早已忘记家里还有这么一个人。
她都可以,单方面地,完成这场“白头偕老”的漫长仪式。
直到那一天。
那张印着冰冷条款、承载着凌朔“仁慈”与“责任”的离婚协议书,被推到了她的面前。
纸张很轻,落在桌上几乎没有声音。
但苏玫玥却觉得,那是宇宙爆炸的轰鸣,是她整个世界彻底坍塌的巨响。
她看着协议上凌朔已经签好的、凌厉如刀锋的名字,看着那些优渥到足以保证她十辈子富足的财产分割条款,看着那句程式化的“因感情不和,协议解除婚姻关系”……
她才终于,迟缓地、彻底地,意识到:
哦。
原来……没用啊。
她没有被信息素依赖剂可怕的副作用杀死;没有被日夜担忧秘密暴露的惶恐杀死;没有被抑郁症这只无形黑手一点一点拖入的深渊杀死。
她最终,是被凌朔的冷漠杀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