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靠裁缝手艺供我学画。”
一句话。就一句。
苏御记到今天。
记到翻了那件旧毛衣的针脚。
记到去查了裁缝长期用手的劳损部位。
记到挑了一管不含香精的护手霜,因为会沾面料。
肖野捏着剪刀的手指收紧。
他偏过头,喉结滚了一下,眼眶在两秒之内烧红了一圈。
他没说话。
把纸袋拎起来,轻轻放进背包最深处,拉链这回一次拉到底,没卡。
然后他起身。
在一堆画材和杂物里翻了半天,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边角被摩挲得有些起毛,封口没粘,只是折了一下。
肖野走回来,一把将信封拍在苏御叠得板板正正的行李箱上。
“礼尚往来。我给苏妍姐传达了一份项目汇报。到时候你转交你妈。”
苏御低头看着信封。
“……什么东西。”
“打开看。”
苏御拿起信封。指腹蹭到封口折痕,翻开。
里面抽出一张画纸。
画面上是一个男人的侧面。
宽大的家居服松松垮垮挂在肩上,低着头,站在灶台前,右手握刀,左手按着砧板上的蒜瓣。
暖黄色的光从画面左上角打下来,落在那人的颧骨、鼻梁和睫毛投下的阴影上。
色调极暖。线条极安静。
没有《闯入者》里那种暴烈的张力,整幅画舒展得像一声叹息。
苏御认出来了。
那是他自己。
他的手指翻过画纸。
背面正中央,一行炭笔字。
肖野的笔迹,潦草,用力,每一笔都按进了纸张纤维里。
“阿姨,他一个人的时候也好好吃饭的。”
苏御的手指僵死在纸面上。
苏妍的微信。
三天前。
那条他至今没点开的消息。
“弟,妈问你国庆有没有空。不用吃饭,她就想远远看你一眼。”
就想看看他瘦没瘦。
肖野用一幅画回答了。
苏御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他发不出声音。
肖野站在旁边,两手插在运动裤兜里,没看他。
“画工一般,凑合看吧。”
苏御低着头。
过了很久,他把画纸放回信封,折好封口,搁进行李箱最上层,压在所有衬衫上面。
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两秒。
“……画工确实一般。”
嗓音哑得不像话。
......
深夜里两个人并排躺着。
被子拉到胸口。
安静了太久。
黑暗把明天放大了。
四个小时的高铁。那座小城。重新粉刷过的房间。
被砸烂的画架。一个跑路的继父。一个欠了高利贷的母亲。
苏御侧过身。
“有件事。”
他的声音缓缓地,从胸腔底部刨出来的。
“你母亲的情况,我查过。”
肖野的呼吸顿住。
“六年前,地下借贷纠纷。被传唤过一次。社会福利机构介入过你的监护权评估。”
黑暗里沉默了足足十秒。
“你什么时候查的。”
“她第一次寄包裹之后。”
又是沉默。
苏御没有解释为什么查。
不需要解释。一个把肖野的紧急联系人栏看进眼里、把划破的“父亲”栏记在心底的人,不可能对突然寄来的包裹无动于衷。
“明天这些烂摊子,我陪你挡。”
肖野在黑暗里呼出一口长气。
“我知道。”他的嗓音涩得厉害。“高利贷是替他借的。继父赌博,她拆东墙补西墙,补不上了就借了地下的钱……我高三那年就知道了。”
他停了一拍。
“所以画架被砸的时候,她没拦。不是不想拦,是不敢。钱捏在那个人手里。”
被子底下,苏御的手探过去。
五指穿过肖野的指缝,扣紧。
肖野反手死死握住。
下一秒,整个人翻了过来。
膝盖抵进苏御两腿之间,双臂撑在他头两侧,额头压上来,抵住苏御的额头。
呼吸全砸在嘴唇上,烫的。
这次没有试探。
没有“你确定”。没有停顿。没有一寸一寸的小心翼翼。
苏御的手从指缝里抽出来,直接插进肖野后脑的头发里,用力往下按。
嘴唇撞在一起的一瞬,身体里等了十三年的那套警报系统连启动的念头都没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