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苏御眼里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强撑,不是忍耐。
这双眼睛楚峥见过,不在高中的自习室里,在财经杂志的封面上。
苏御拿起那叠照片,一张张翻看。
动作不快不慢。
然后他做了一件楚峥完全没预料到的事。
他笑了。
"楚峥。"
苏御将照片整齐码好,推回去。
"你花了十三年策划这场重逢,准备工作确实比当年周全。"
"但你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手机,解开加密相册,将屏幕转向楚峥。
"你以为我十三年都在洗手?"
屏幕上是一份企业穿透报告。
楚峥在海外注册的七家空壳公司。
三个离岸信托。
通过bvi架构进行的十一笔异常资金流转记录。
日期、金额、对手方,精确到分。
时间跨度,五年。
楚峥擦眼镜的手停在半空。
"从三年前你的资本第一次出现在欧洲市场,"
苏御收回手机,放进口袋。
"我就让人盯上了你。"
他看着楚峥,语速平稳。
"你以为你来找我是精心布局?每一步棋,我看着你走的。"
楚峥的嘴唇动了动,重新架好眼镜。
冷笑从喉咙里挤出来。
"商业调查而已。你拿不到台面上。"
苏御点头。
"你说得对。"
他调出手机里第二份文件,按下播放键。
录音。
楚峥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指示下属伪造欧洲并购案的环评数据、操纵供应商竞标报价。
对话完整,没有剪辑痕迹,背景杂音里甚至能分辨出维多利亚港的轮船汽笛。
录音时间:四十八小时前。
地点:香港中环,楚峥的私人办公室。
椅子猛地向后撞在墙上,楚峥站起来的动作撞翻了茶杯,茶水在红木桌面上洇出一大片深色水渍。
苏御坐着没动。
"这段录音做了三份公证备份。"
他手指轻叩桌面,一下,一下。
"一份在我律师手里。一份在银监会指定举报信箱排队。第三份——"
苏御抬眼。
"在你欧洲合伙人的邮箱草稿箱里。发送时间设定在今晚十二点。"
他看了一眼手表。
"你还有三个小时。"
楚峥双手撑着桌面。
嘴张了三次,没有声音。
苏御从容起身,将那份排他协议原封不动地留在被茶水浸湿的桌面上。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回廊的灯光打在他的背上。
"你说得对,我确实有洁癖。"
苏御没有回头。
"但我的洁癖从来不是你造成的。是你这种人,让我觉得恶心。"
他迈过门槛。
身后传来瓷器被扫落在地上的连续碎裂声,和一声压到变形的低吼。
苏御的步子没停过一秒。
......
"御禾"的侧门推开,秋雨扑了他一脸。
肾上腺素退得比想象中快。
胃部的钝痛卷土重来,酸液顶在食管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扶着廊柱站了几秒。
他松开柱子,抬脚向停车位走。
远远的,昏黄路灯底下,一个人靠在他那辆黑色商务车的引擎盖上。
肖野手里捧着一只保温杯。
杯身上那只打哈欠的黑白胖猫在路灯下歪着头,跟它的主人一起,不知道在这儿站了多久。
肖野看见苏御的身影从廊檐下走出来。
他没扑上去。
没追问。
甚至没动。
只是站直身体,拧开杯盖,两只手稳稳当当地把保温杯递到苏御面前。
蜂蜜菊花茶。
一团温热的白雾升起,裹着微甜的花香。
苏御低头看着那团白雾。
看着杯口边缘歪歪扭扭的胖猫耳朵。
看着肖野那双一句废话都没有的眼睛。
他接过杯子。
喝了一口。
热的。甜的。
从嗓子一路淌到胃里,十三年的旧伤和整晚的鏖战被这口温度烫得钝了棱角。
苏御的嗓子哑得快碎了。
"走。回家。"
肖野笑了。
虎牙在昏暗灯光下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