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浙江总督府上迎来一道消息。
沈明述一大早便去向沈纯请安,声色透着喜:“义父,林家大公子还活着。”
“当真?”沈纯睁开假寐的眼,端起茶盏的手微微发力。
沈明述继续道:“照您的吩咐,我的人一直盯着裴府的动静,探子昨日来报,说裴霄雲带着人去了城郊牢狱,提审了林霰。”
那名探子藏得隐秘,打探到的也就只有这么多,再详细些,就不知道了。
听到提审二字,沈纯满眼混浊,又透着利光。
不可否认,林霰是一位天才画师,他要林霰为他所用,裴霄雲就不需要林霰的才能吗?
否则也不会蓄意散布出林霰死了的消息。
他定也是在逼迫林霰为他做事。
他们必须得抢先一步,救出此人,为己所用。
“阿述。”他忽然喊了声,“林大公子,我们必须救。”
当夜,城郊牢狱便突然失火。
沈纯的几名探子趁乱潜入牢狱,还没摸到关押林霰的牢房,便被裴霄雲带人亲自斩杀。
裴霄雲甚至不需要留活口,便知道这些是谁的人。
他慢条斯理地擦拭剑上的血,一脚踏在流动的血水上。
他前脚带明滢来见林霰,后脚便被人泄密。
看来,他身边出现了叛徒。
明滢没什么胃口。
可看到月蝉悉心布完了膳,也不好再原封不动让她撤了。
接过她盛好的莼菜羹,才用了几口,便冲进来几个人,不由分说把月蝉拖了出去。
月蝉惊慌喊叫,却不抵几道凶狠的钳制。
明滢被吓了一跳,放下碗,也跟了出去,边喊:“你们这是做什么?”
院里点着灯,可视地上的雪白霜霭。
她跟随那些人出去,迎面袭来一道冷风,撞到正要进门的裴霄雲胸膛上。
“月蝉她怎么了,为何要抓她走?”
她清楚,月蝉是他的人,没有他的命令,无人敢动月蝉。
裴霄雲敞开宽大的氅衣,罩住她单薄的身子,眼中映着斑驳陆离的火光,说话就如一道不轻不重的风:“她背叛了我,自然该处死。”
他查到了,月蝉来到杭州之后,在外头有个相好。
沈纯的人拿住了她那个相好,逼她告密他的一举一动。
虽说没泄露出旁的什么大事,可那日去城郊牢狱,必定是月蝉报的信。
他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
二人说话间,月蝉就被拖上刑凳,几根宽长的板子高高举起,重重落下,满院都是她哀呼求饶声:“大爷,奴婢再也不敢了,您饶了奴婢吧!”
明滢听得心惊肉跳,那如鬼魅般的橘黄光影烧入她眼底。
曾几何时,她也跪着这样求过他。
她明白这种恐惧与无力。
主子对奴婢不屑一顾,她们就如同俎上鱼肉,卑微蚁虫,说错了一个字都有可能保不住性命。
她永远记得死在她面前的凌霜。
那年的冬,与这年一样,冷得令人绝望。
月蝉的喊叫尤为凄惨,她不敢去看那行刑的场面,看向裴霄雲,声音发涩:“你饶了她吧,她犯了错,你就把她赶出府。”
月婵是她来这个府上,见到的第一个会和她说话的人。她虽与月蝉不亲近,但月蝉做事周到,从不曾故意与她起龃龉。
“你很心善是吗?”裴霄雲攥住她冰冷的手腕,凛凛寒光打在她身上,“替什么人都可以求情?”
她为林霰求情,为一个贱婢求情,却唯独对他冷漠无情,心肠如铁。
“她到底犯了什么错?”明滢眸中流动着温热。
月蝉的声音渐渐微弱,如草芥,如沙砾。
压弯一根草是轻而易举的,可是要活下来却很难,也或许很简单,只需要他轻飘飘一个字。
可裴霄雲从未有饶恕月蝉的意思。
他坐在廊下的圈椅上,拉过明滢的手,任凭她反抗挣扎,也要将她按坐在膝上,逼着她看向前方。
“她给外人通风报信,让人来救林霰。”
一团热气打在明滢耳窝,引得她瑟缩阵阵。
那他,如今怎么样了?逃出去了吗?
裴霄雲看着她呆滞的反应,轻笑:“幸好我及时发现,没让他们得逞。”
二人紧密相贴,外人看来,耳鬓厮磨。
明滢心中一凉,死死瞪着他,觉得他很无耻,用手肘推他,喊道:“既没成事,她罪不至死,你为什么不能放过她?你快让他们住手!”
月蝉的惨叫被砰砰的板子声掩盖。
很快,身躯便像一滩烂泥,随波逐流。
刑凳上,一滴一滴流下猩红的血。
“你睁眼看看,背叛我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裴霄雲不允她挣扎、反抗、偏首,“包括你。”
他在腥风血雨中重铸的心,早已不会因为鲜血而动容,因为死人而眨眼。
心软者,死无葬身之地。
至于明滢,他也不会放过她,他偏要和她纠缠到死。
明滢脸庞湿润,地上的血映在她眼中,一阵天旋地转袭来。
她捧腹干呕,凉意浸满全身,连牙关都在颤。
裴霄雲松开她,她便腿一软,瘫倒在地。
他望着她满脸菜色,意有所指般笑着:“绵儿,强者无需向任何人求情,而弱者要为谁求情,光说是没有用的。”
暗夜俱静,再无一丝聒噪,只闻寂寥寒风。
明滢身上的余温被夜风搜刮尽,连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都令她草木皆兵,剧烈颤抖。
很多人在她面前死去,一个又一个。
就如裴霄雲所说,她卑微低贱,她嘴上的求情,没有任何作用。
她想到了林霰,想到了他的脸,他的声音。
裴霄雲是个冷血无情的疯子,不会让他们任何一个人好过的。
她不想再连累任何人了。
连续半个月,她都噩梦缭绕,满是月蝉的影子,像当年的玉钟和凌霜。
她们问她为什么见死不救。
她常常半夜哭醒,在黑暗中,呢喃对不起。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怎么救她们。
裴霄雲被她惊醒,一把将她按回枕间,轻飘飘道:“死人而已,你怕什么?”
“不要让我看,不要让我看……”明滢埋在他臂弯哭,哭得背脊起伏,双腮红热。
再让她看,她就要疯了。
听着她的哭声,裴霄雲像被何物敲击心头,掀起被子罩住她,“不许拒绝我,我就依你。”
明滢被他强行按在胸膛,温热与窒息感冲散了心头的恐惧,止了哽咽。
……
晨光熹微,薄雾笼罩。
一丝薄光透进帷帐,在明滢的睫毛上跳跃,她醒过来时,发觉裴霄雲在盯着她看。
这种被当做猎物的感觉令她极其不适,她不自在地扭了几下身子,带进来几丝冷风。
想了一夜,她想清了一件事。
弯翘的睫毛浅浅眨动,忽而又定住,似是下了某种决心:“我答应跟你回京,也愿意跟着你,像从前一样。但你必须当着我的面,把他放了。”
求他或是吊着他,都是没有用的。
她和他是孽缘,不该牵扯到旁人,她必须要看着林霰离开,她才安心。
裴霄雲竟有一瞬间的惊愕,凝眸望着她一张一合的唇,怔了片刻。
内心讥讽暗笑:为了林霰,她已经可以做到这个份上了?
“还不够。”
他粗粝的掌心顺着她的衣摆滑进去,抚摸上她平坦的小腹,“你再为我生个儿子,到时候我们儿女双全,如何不好?”
明滢愤愤看着他,眼底有一团火苗在烧,可被他的阴翳压制,怎么也烧不起来。
她根本就不愿意,再生下他的孩子。
“我答应跟你回京,这种事以后再说行吗?”
等他放了林霰,天高海阔,日久天长,她未必就找不到时机逃离。
“你今日倒是提醒我了。”
裴霄雲黑瞳含笑,似乎看出这是她的拖延之计,不答她的话,继续道,“我也不可能一辈子关着林霰。我只给你两个月的时间,你若是怀上了,我就当着你的面把他放了。若怀不上,我就杀了他。”
她对旁人都会心软,或许让她再怀一胎,她就能认命,回心转意,乖乖跟着他。
而林霰,他也不可能会放。
他若真软硬不吃,不肯合作,也决计不能让他落到沈纯手上,找个机会杀了便是。
他摸着明滢白腻光滑的肌肤,若有所思。
那避子汤停了这么些日子,他日夜与她纠缠,肚子都没个动静。
他都懒得细搜,定是她与贺帘青合伙在捣鬼。
这次,他要她自己老老实实,答应替他生儿育女。
“那日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求人,光嘴上说是无用的,要付诸代价与行动,你觉着如何?”
一声逼问落下。
明滢浑身一颤,就如逃入死胡同的猎物,四周都是铜墙铁壁,退无可退。
而他的话,是她唯一一丝出口。
她天真地以为身旁的男人会信守承诺,闭上眼,唇瓣嗫喏:“我答应你,希望你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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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想父凭子贵的男人已经输了[狗头]下章就要谋划逃跑了[狗头]放心,是追妻火葬场,但是目前才十几万字呢,有大纲,会跟着大纲走,26章被锁了一晚上,大家是不是没看这章[爆哭][爆哭]这章点击好低[爆哭][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