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金九音从纪禾偷跑出来, 到宁朔至今已有四月,袁家小舅舅没及时派人追出来,她心里还觉得奇怪。
终于来人了, 不知道是谁。
金九音匆匆批了一件外衫, 去了外面的大堂,便见到一人身穿袁家校服, 立在院子里的月色下, 身长玉立。
袁长钦。
小舅舅的门生。
兄长死后小舅舅把她带回了自己的院子,与几位师兄们一道研究经学, 袁长钦是大师兄, 独自一人承担了她六年的抄罚。
没想到来人会是他, 金九音纳闷小舅舅怎么舍得让他下山?意外之喜, 高兴地唤道:“袁师兄。”
袁长钦回头,见她出来了, 上下打探了一番, 除了面上有几分憔悴,与她偷偷下山时没什么两样,笑了笑, “师妹。”
“师兄刚来?怎么站在院子里?”见他手里还拿着包袱, 知道他们这些师兄弟被小舅舅驯化成了活佛, 满脑子的规矩礼仪,金九音伸手接过,“进屋坐。”
“好。”袁长钦随她进了厅堂。
春芙去奉茶,金九音坐在他对面, 不知他这一趟来,带了小舅舅什么样的指示,心虚问道:“小舅舅还好吗?”
袁长钦抿了抿唇, 但笑不语。
她问的是废话,她偷偷下山是其一,擅自认祖归宗是其二,私自订亲是其三,哪一桩都能让小舅舅冷脸。
当年兄长身死她与金相决裂后,人去了半条命,要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全是小舅舅一口一口亲手把汤药喂进她嘴里,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后,与她道:“既是我袁家人来,前尘往事,便别去想,舅父也为父,你这条命往后归我了。”
养了六年,还是没养熟,金九音真不知该怎么面对小舅舅,问道:“他很生气?”
袁长钦道:“师妹是问哪一件事?”
金九音:“......那他在为哪一件事生气?”
袁长钦柔声道:“家主并没有生师妹的气。”
金九音一愣,想起他那张黑脸,忍不住嘟囔:“铁面判官不生气更可怕。”
袁长钦一笑,倒没有否认。
袁家主有六位亲传弟子,原本谁也不敢对家主有何不敬,金九音一混进去,背地里已经流传出了很多个家主的绰号。
春芙捧着茶盏进来,金九音接过递给了袁长钦,虽说这么晚了师兄又刚到,不该问他太多,可还忍不住,“师兄来宁朔,是带了什么重要的指示?”
小舅舅不会要把她抓回去吧?
“家主让我来看看你。”袁长钦温声道:“家主算出师妹近日有一场劫数,但师兄好像还是晚来了一步。”
金家的事情满城都知道,袁师兄来金家的路上想必都听说了,此事太过于复杂,并非三言两语能说清,夜色渐深,府上的灯火只剩下了稀疏几盏。
等金九音想起时辰不早了,应该让袁师兄早些歇息,带人刚踏出门槛,便看到了院内立着一道人影。
楼令风没来得及束发冠,散着发,身上披了一件墨色斗篷,若非里面穿着雪色长袍,金九音都很难发现院子里有个人。
金九音诧异道:“楼家主?”
楼令风没应,手里也没提灯,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落在她和袁长钦的身上,见两人站得太近,夜风一扫,连衣袖都挨在了一起。
他虽不说话,但这样的眼神太直白,仍谁都看出来了像在,捉|奸。
金九音:“......”
他误会了。
袁师兄楼家主也认识,但不是很熟,袁师兄是小舅舅的门内弟子,不与他们在一个学堂,本想引荐一二,但眼下的气氛似乎不太对。
不能让袁师兄看了笑话,回去山谷还不知道怎么传她。金九音转身先带袁长钦上长廊,“师兄,屋子已经收拾好了,先去歇息,明日我再找师兄...”
袁长钦朝着楼令风点头打了招呼,方才随春芙去了客房。
金九音送了一段,转过身,“楼家主怎么...”
院子里哪里还有个人。
走了?
莫不是府上门房的小厮,还留在原地欲言又止地看着她,金九音还以为自己刚才看到鬼了。
他生气了?
金九音忙追出去,只看到了楼家主扬长而去的马车尾巴。
天色太晚她不好大声去喊,且已经大半夜追上去再回来天都亮了,袁师兄还在府上...
明日抽空再去找他。
金九音折回了秋风阁,分明很晚很困了,人躺在床上却迟迟睡不着,一闭上眼睛便出现了楼令风适才那张冷脸。
忽然想起上回他将她从城门口的战火堆里背出来,送到金家,之后父亲把他叫出去商议要事,两人便再也没有说过话。
金相辞官,祁承鹤登基,一损一荣,算起来并没有损失。
鬼哨兵的真相不仅她知道,楼令风也一清二楚,可最后金家主虽说只剩下了半条命,但到底性命尚在。金映棠至今还在金家,没被捉拿...金家种种,若非楼令风在其中做了退让,故意维护,金家不可能有如此轻松的下场。
如此大的恩情,她不仅没去感谢,还能把人家忘了。
金九音翻身坐起来,披上衣衫唤来春芙替她张罗马车。
人坐在马车上,心思渐渐安稳下来,打了一路的瞌睡,到了楼家稍微清醒了一些,没让门房进去通传,怕大半夜吵到人,她认识路,抹黑到了乾院。
听到侍卫开门声,陆望之诧异地扭过头,看到金九音的那一刻,顿觉松了一口气,话不多说,只道:“人在里面,还没睡呢,金姑娘进去吧。”
楼令风回来后便继续翻看折子,面色平淡,旁人看不出什么异样来,唯有桌上放置的酒壶,暗示了他此时的心情不同寻常。
珠帘被掀起,楼令风头也没抬,“滚。”
珠帘处的人却没有动。
察觉到不对,楼令风抬头看见立在珠帘处的一道纤细身影时,抬起宽袖,不动声色地把桌上的酒壶盖住,想问一句你怎么来了,可喉咙里堵住的腥辣,让他始终张不了口。
“楼家主适才走得太急,我没跟上,只能再叫一辆马车,来得晚了些。”金九音细声说完,走到他身侧坐下,问道:“楼家主还没睡。”
楼令风道:“不困。”
两人沉默了几息,他目光轻轻地挪回到了折子上。
适才还跑到金家找人,这会儿不可能真忙,慢慢地金九音在楼家主身上闻到了一丝酒香味,解释道:“这几日金家太忙,我留在那边应付一二。”
楼令风点头。
“你生气了?”金九音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口,“我与袁师兄...”
“没有。”楼令风打断,视线却看着被她轻轻勾住的衣袖,烈酒入喉,他今夜并没有饮多少,此时胸口却生出刺刺的疼痛。
四日了。
她但凡心头真有他,不见人来,也会捎个信。
她没有。
他知道金姑娘一向敢爱敢恨,极为干脆,六年前便是如此,她爱时满腔热情,能将人融化,不爱时利落抽身,全然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
金家的事了,他也没什么价值了,她是不是该回袁家了。
袁长钦是来接她的,金姑娘要退婚了?
只怕没那么容易,金震元已经收了他的聘礼,退不回来了...
胳膊上突然歪过来了一颗脑袋,轻轻地压在他肩上,金九音也不与他搭话,知道他在生闷气,他不困,那她就陪着他一起。
楼令风偏过头,几缕发丝正巧扫在他的下颚处,带出了一股酥痒,顿了顿,终究放下了手里的奏折,低声道:“这么晚了金姑娘不必追来。”
金九音见他愿意理自己了,趁机往他怀里钻了钻,“大晚上,楼家主不也来找我了?”
楼令风只着了一件中衣,她一蹭,衣襟微微松散,垂目盯着她耍无奈一般贴在自己怀里的半张侧脸,随他胸腔的跳动缓缓起伏。
金姑娘的台阶,永远只会递一次。
他能预料得到,此时他只要一松手,或是多说一句,她会立马转身不见。就像六年前的那个雪坑,他将她推开后,她也只给了他一次机会。
虽然那张平安符并没有送到他手上。
他抬手压住了她脑后的万千青丝,问她:“还要回去吗?”
袁师兄刚来金家找她,金九音赶来之前打的主意是把人哄好,解释清楚,她再赶回去,正好天亮,谁也不会发现她夜不归宿。
但这会儿躺在了他怀里,无论是心还是身,都不想再挪动半分,决定道:“不回了,我歇在楼家主这儿。”不确定他还有没有生气,“楼家主的床,今夜能让我一半吗?”
楼令风的指尖穿进了她的发丝内,揉了揉,“哪一夜不让你睡了?”
他话语里的歧义太深,金九音耳根一红,才察觉到自己的投怀送有些过分了,人歪在他怀中,头几乎滚到了他的下腹,姿势太羞耻,忙伸手攀住他的肩头想起身,五指按着他肩头后方刚压下去,便摸到了一层微微硌手的纱布。
耳边同时响起了一道闷哼。
金九音一愣,“你受伤了?”是什么时候?最近的一场打斗只有城门口的鬼军...可那夜他一直护在自己左右,结束后还背着她走了那么一长段路,她竟然没有察觉。
“对...”不起。
楼令风:“没有。”
金九音:“......”
金九音不明白他为何在自己面前总是如此逞强,是不想让她看到他脆弱的一面?可偏生在她脑子里,有那么一段楼家主半死不活的记忆。
她早就见过了他最凄惨的一幕。
金九音起身跪坐在他身前,“有没有受伤,楼家主把衣衫脱了,我看看便知。”
楼令风不觉得她看了过后,他的伤口就能愈合得更好,但金姑娘提出要他脱衣,他没有理由去拒绝。
衣衫被他揉成一团弃在了榻上,稀薄的灯火照过来,与她白皙的肤色不同,楼令风是另一种康健,蕴藏着属于男子力量的色泽,同样诱人。
金九音呆了一下,没敢动。
楼令风对她的反应很熟悉,金姑娘不是第一次见了。
是第三次。
不知道在她心里,今夜的自己与她第一次在雪地里见到时的感受有没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