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平常的发热。”卫忠林嗓音里夹杂着斥责,“如此大惊小怪,活人都要被你们吓死...我开方子,你们先去煎药...”
金九音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薄荷香,是楼家主沐浴皂的味道,强有力的心跳声响在耳畔,离她很近,仿佛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锦缎,分明也很吵,可不知为何杂乱的心绪却慢慢地稳了下来,脑海里曾经那些让她喘不气的画面越来越淡薄,直到被黑暗吞噬...
——
夜深。
一道人影从郑家戏楼出来后,沿着街头的巷子乱窜,如此跑了十几条巷子,确定没有人再跟上来后,终于停了下来。
浑身的力气在这一刻化尽,祁兰猗瘫坐在空无一人的街头,黑暗将她包裹,她埋下头急速地喘着大气,喘着喘着喉咙里便发出了类似于哽咽的痛苦声。
眼泪流下来,流过脸上那一道道可怖的疤痕,全堵在了面具内。
“你祁兰猗就是化成灰我也能认出来...”可她适才却被吓到连连后退。
哽咽声变成了讽刺的冷笑。
都是鬼话!
骗人的!
金九音,你这个骗子!
祁兰猗一把摘下脸上的面具砸在地上,把自己那张被眼泪浇透的丑陋面孔暴露了出来。能容纳她的只剩下了眼前的黑夜。
她说会与自己成为清河最有名的姐妹花。
她说会永远站在她这边,等王爷拿下宁朔,她要亲眼见证自己被封为‘公主’的那一日。
她说她不喜欢楼令风,不会再和他来往。
什么都是假的!
她和金鸿晏金震元一样,都背叛了她,什么姐妹之情,什么生死之交统统都是假的。
六年了!
她好不容易等来的第一次重逢,却得来她一句,“嗓子挺好。”
她很丑吗?
她竟然被吓成那样。
她该庆幸今夜找上门的不是她祁兰猗的鬼魂。
自己适才的那一席话,不知道哪个地方让她起了疑,让她认了出来,但换来的不是姐妹相认,而是她被推开,继续被抛弃...
她没问她被烧成这样疼不疼?这六年来是不是过得很辛苦。
她什么都没问,直接抛弃了她,选择了楼令风,牵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戏楼。
这就是她曾经说过的不离不弃,六年前她等了她一天一夜,没有等来她的任何消息,她以为她是身不由己。
六年后她金九音亲手把她最后的那道希望撕碎,在她心口撕开了一个大洞,鲜血横流,祁兰猗又哭又笑,“金九音,你可真无情。”
接下来,她是要与楼令风一起联手杀了她吗?
她是不是恨,恨她为何活了下来,为何没有死在六年前的那场火海里?
祁兰猗沉浸在悲痛和仇恨之中,未发现附近的异常,待看到前方不知何事停了一辆马车时,马车上的人已走了下来。
看到那件熟悉的黑袍,祁兰猗面色一松,不再防备。
黑袍人朝着她走来,先替她捡起了被扔掉的面具,递给她,问道:“郡主这是怎么了?”
来人的嗓音像是含了什么东西,虽哑,但能听出来语气里的关心。
意识到此时自己的姿态太过于狼狈,祁兰猗爬起来,与跟前的拱手,“恩公。”
黑袍人:“郡主不是说今夜要与金姑娘相认吗?怎么会弄成这番模样。”
祁兰猗接过她手上的面具,抬袖擦干净面上的泪痕重新戴上,面具遮住了她丑陋不堪的脸,她却没有回答对方。
黑袍人看出了她的不对劲,疑惑道:“郡主与金姑娘都是清河姑娘,一道长大,情同姐妹。郡主等了两年,好不容易把人盼来了,还是没有勇气告诉她你的身份?”
祁兰猗紧捏着拳,“恩公...”
黑袍人叹了一声,“怎么,还是怕?你就算不相信金姑娘,也该相信你们曾经的感情,她若得知是你,一定会信你,心疼你,帮你。”
祁兰猗脸上的面具盖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但即便她不戴面具,脸被烧毁,也看不出喜怒哀乐了。
“到底怎...”
“恩公不必再问。”祁兰猗打断道:“我与她已恩断义绝。”
黑袍人愣了愣,猜出了什么,试探道:“莫非你告诉了她,金姑娘不信你?怎么会,当年你们那般要好...”
祁兰猗不想再听他说下去,只会觉得讽刺,“以后,我们只会是仇人。”问道:“恩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听人说戏楼被楼大人控制,抓走了郑大公子,便料定你会有危险,好在半路碰上,不然还真不知道去哪儿找你。”
“多谢恩公,当年的救命之恩,如今的收留之恩,我祁兰猗这辈子没齿难忘。”
黑袍人摇头,“都是清河旧人,不必如此见外,如今郡主身份暴露,不宜再出现,我想想有什么地方可让郡主暂且躲避...”
“我不想躲了。”祁兰猗道:“皇帝什么时候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