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消息
虞满推开院门,走进屋内。邓三娘正坐在炕沿,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缝补着什么,看上去像是爹的衣裳,针脚有些凌乱,显然心不在焉。听到动静,她猛地抬起头,想问什么,但还是克制住:“阿满,回来了?我给你烧了水,早些洗漱吧。”
虞满脱下外衫,在邓三娘身边坐下,主动说道:“香姨,我方才去找了醉仙楼的何东家。”
“他打算帮咱们吗?”
虞满摇摇头:“这关头,难。看不清楚形势的,帮不上忙;看得清楚形势的,他愿意在暗处使些力气,已是难得。要他们明着站出来,恐怕……”她顿了顿,看着邓三娘失望的眼神,话锋一转,“但至少,我们知道了有人愿意在背后撑着,不至于让我们被立刻按死。眼下这光景,我们能依靠的,终究还是自己。”她目光澄澈地看着邓三娘,“您信我吗?信我能带着咱们趟过这道鬼门关吗?”
邓三娘看着虞满冷静的脸,她慌乱的心绪奇异地被这份冷静感染,渐渐平复下来。她放下手中的针线,用力点头,声音带了些嘶哑:“信!阿满,到了这个地步,我不信你还能信谁?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绝无二话!”
“好!”虞满想了想,“首先,绣绣就先让她在舅家待着,她还小,心思单纯,不该被这些腌臜事牵扯,吓着了不好。其次,爹那边,既然何东家说了会打点,暂时应无性命之忧,我们得抓紧时间在外头把事情弄清楚。”
她眼神锐利起来:“如今压在我们头上的,最主要就是吃死人的谣言和印子钱这两件事。”
“先说前面这事,”虞满看向邓三娘,“姨,您再仔细回想一下,那天来闹事的那伙人,领头的是不是脸上有疤,断眉?除了他,其他人长什么模样?还有那个被抬着的人,他长什么模样?脸上、脖子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号?穿什么衣服?”
邓三娘被她引导着,专注回忆,思绪也清晰了许多:“领头的就是那个刀疤断眉,凶得很!其他人……有高有矮,好像有个黑胖的,还有个瘦高个,嘴角有颗大黑痣……至于被抬着的人……”她皱紧眉头,竭力回想,“他当时躺在门板上,盖着个破麻袋,脸朝着天,蜡黄蜡黄的,眼睛闭着……我当时还是凑近看了的,他左边眉毛上头,靠近发际线的地方,好像有颗小肉瘤,不大,但挺显眼的!穿的……是件半旧的灰布短褂,膝盖那里还打了个补丁。”
虞满迅速将这些细节记在心中——刀疤断眉,黑胖,瘦高个嘴角黑痣,左眉上方小肉瘤,灰布补丁短褂。
邓三娘忽然“啊”了一声,补充道:“还有,我听他们吵吵嚷嚷,口音……不像是县城里的,倒有点像……像是下边兰宁村那边的口音!对!就是那个味儿!”
兰宁村!
东庆县下辖各村口音确有细微差别,长期生活的人能分辨出来,恰好她兰宁村也有个熟人在。
“印子钱的事,比较复杂,”虞满沉吟道,“民间放印子钱的屡禁不止,他们往往打着钱庄的幌子。这事的关节,除了那张伪造的借据,还在于刚好借给爹一百两银子的王掌柜。这巧合,太刻意了。”她心中已有猜测,王掌柜要么是被利用了,要么……也参与其中。
理清思绪,虞满想到另一个可疑之处:“二姑一家,在这事里头,恐怕也不干净。香姨,您明天一早,就去二姑家一趟。”
邓三娘一愣:“去他们家?做什么?”
“就去看看,就说担心杏儿的病好了没有,家里如今艰难,拿不出东西,只能去看看娃。”虞满提醒道,“您去了之后,别急着走,在他们家附近找个不起眼的地方等一会儿,看看他们之后有什么动静,或者有没有什么陌生人来往。”
邓三娘此刻也回过味来了,瞪大眼睛,压低声音:“阿满,你的意思是……他们跟这事……”
“现在还不好说,”虞满语气冷静,“但一切都太巧合了。杏儿病了,他们来借走爹手里最后的活钱;紧接着就有人来闹事;流言又起;王掌柜恰好能借出一百两;然后印子钱就上门……这一环扣一环,我难免多想了些。”
邓三娘脸色变得难看,咬牙道:“要真是他们联合外人害自家人,不怕列祖列宗死不瞑目啊。”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夜深,才勉强吹灯睡下。黑暗中,虞满仍无睡意,睁着眼睛,想着之后该怎么办。
次日,天刚蒙蒙亮,虞满便起身了。她换上一身半旧不起眼的粗布衣裙,戴上一顶边缘垂着薄纱的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她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如今满心食铺毒死人的风波未平,她这个东家出现在兰宁村,太容易打草惊蛇。
她凭着记忆,沿着熟悉的土路往兰宁村走去,偶有鸡鸣犬吠声传来。她来到村口,径直朝里走,数到第三家。那家围着低矮的木栅栏,院子里打扫得还算干净。
她隔着栅栏,压低声音,朝着屋里喊了一声:“婶子在吗?”
屋里应了一声,脚步声响起,一个穿着干净补丁衣服、面色比常人略显苍白但精神头还不错的中年妇人走了出来。她看到头戴斗笠的虞满,先是愣了一下,待虞满稍稍掀起面前薄纱,她眼睛猛地一亮,瞬间笑开了花,连忙打开栅栏门:“是阿满啊!哎呀,真是稀客!快,快进来屋里坐!”
来人正是潘岳的娘潘婶。
潘婶热情地拉着虞满进屋,嘴里不停念叨:“你潘岳哥一早就去后山砍柴了,一会儿就回来!正好,你好久没来了,陪婶子说说话!”她麻利地用袖子擦了擦凳子让虞满坐。
虞满摘下斗笠,露出清瘦的脸庞,笑着应道:“潘婶,您身子骨看着比前些年更硬朗了。”
潘婶感慨地拉着她的手:“还不是多亏了你!那年要不是你心善,让潘岳拿着你借的钱去请大夫抓药,我这条老命早就交代了!这份恩情,婶子一直记着呢!”
虞满笑着安抚道:“潘婶您别这么说,都是过去的事了。您如今身子好,比什么都强,还得等着潘岳哥给您娶个孝顺媳妇,好好享福呢。”
两人正说着话,院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柴火落地的声音,一个健壮憨厚的青年汉子走了进来,正是潘岳。他看到虞满,黝黑的脸上露出惊喜:“满妹子?你咋来了?”随即,他像是想到什么,脸色微微一变,赶紧让潘婶去倒水。
趁潘婶去灶房的功夫,潘岳凑近虞满,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关切:“满妹子,你们家铺子的事,我在县里听人说了!简直是胡说八道!你们家的人品,做的吃食,我潘岳信得过!绝不可能干那黑心事儿!”他从怀里摸索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旧钱袋,不由分说就要塞给虞满,“这是我平日里攒的一点,不多,你先拿着应应急!”
虞满心中感动,却坚决地把钱袋推了回去:“潘岳哥,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不能要。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啥事?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绝无二话!”潘岳拍着胸脯。
虞满神色凝重起来,将声音压得更低:“我想跟你打听几个人。”她将昨日邓三娘描述的那几个闹事者的特征详细说了一遍,尤其是那个被抬着的人:“……大概三十左右年纪,脸色蜡黄,左边眉毛往上,靠近头发的地方,有颗小肉瘤,穿着灰布短褂,膝盖上打着补丁。听口音,像是你们村的。”
潘岳拧着浓眉,仔细回想,半晌,有些不确定地说:“领头那个刀疤断眉,没听说过,可能不是咱村的。黑胖的……有点像村西头万家的老二?瘦高个嘴角有痣的……一时想不起。至于你说的那个人……”他反复念叨着“左眉上方小肉瘤”这个特征,眉头越皱越紧,总觉得熟悉,却一直没想起来。
这时,潘婶端着两碗热水走了进来,听到他们后半截话,顺口问道:“阿满,你们在说找谁啊?长啥样?”
虞满又把那人的特征描述了一遍。
潘婶一听,几乎没怎么想,就脱口而出:“哎呀!那不就是曹家那小子吗?曹大牛!小时候老爱跟在你潘岳哥屁股后头喊二蛋哥的那个皮猴子!”
潘岳恍然大悟:“对啊!曹大牛!是他!他左边眉毛上头是有个小肉疙瘩!我咋一时没想起来!”但他随即又露出疑惑的神色,“居然是曹大牛……”
潘婶没注意到儿子的异样,还在自顾自地说着:“是啊,就是曹大牛。我昨儿个晚上去窝里摸蛋,还瞧见他了呢!人精瘦精瘦的。”
“您真瞧见曹大牛啊?”潘岳同虞满对视一眼,忙问道。
“那还能有假,天又没黑透,他旁白那人还喊了声‘大牛’,村里叫大牛的不就他一个吗?”
潘岳也不是个傻的:“满妹子!这……这曹大牛根本没死?!他是装死跑去你们铺子闹事的?!”
虞满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先是庆幸人没事,无关生意,要是真为了算计就害人命,未免也太丧良心了。
同样所有的猜测都被证实了!所谓的吃死人,从始至终就是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