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在这一批弓弩手刚刚就位的下一刻,那王旗就调转了方向,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向着西边“扑”了过去。
伊稚斜叫苦不迭。
在发觉领兵之人正是卫青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他今日面对的,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战局。已当上大将军的卫青,不会给他第三次机会逃走。
卫青不会,其实……他的部将士卒也不会。
可偏偏,这场战事打从发起开始,他就处处受制,根本没有一点转圜的机会!
在汉军精锐终于加入战场的时候,这种颓败的战势更是越发不可收拾。
匈奴士卒在一个照面间,就已又倒下了十数人,也变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伊稚斜环顾军中,眼睛发红。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气运如此之差,又一次遇上了卫青。
对面两次大胜匈奴的经历,让汉军的杀伐刚开了个头,就已让匈奴军中弃战的声音一个个冒了出来。
伊稚斜自己,也极其艰难地,才压下了心中灭顶的恐惧,想出了一个脱身的办法。
他绝不敢再说,让士卒替他挡住汉军,自己杀出北门。
这句话出口,可能拦不住卫青,反而会让身边的亲卫为了活下来,选择砍掉他的脑袋,向敌军领赏。
所以他无比果断地将军旗交了出去,自己则做出了要留下断后的表现。
这样一来,接过军旗的副将将会以“单于”的身份先冲出去,集合后方的兵马,倘若事有不成,他就是匈奴新的首领。——这是伊稚斜说出的话。
可当这位副将心头火热,即将执行大单于这“临终交托”时,看到的却是汉军犹有余力之下派遣出的另外一支队伍,以必要杀贼的狠厉姿态,将箭矢指向了他!
那副将从未觉得,自己的反应有这样快过。
他调转回头,看向了远处的伊稚斜,愤怒油然而生:“你骗我!”
汉军游刃有余的调度,让他即刻意识到,自己被伊稚斜的话给骗了。
什么单于断后,更能让士卒齐心,他去调兵,还有一搏之力,统统都是伊稚斜的谎言。
他只是需要有人接过王旗,替他吸引过去汉军的注意,为自己争取到真正的脱身机会。
这就是他们那位渔翁得利上位的大单于!
这就是他们那位只知利己,损失连连的大单于!
他还在后方望着自己的替罪羊冲出血路,只想自己活着离开这里。
凭什么!
那副将完全没想过,自己能与死亡擦肩而过,并不是他对危机的本能反应,而是汉军的有意放水。
在这心绪大乱的一刻,他只知道一个道理,若是他注定无法走出此地,那也不能和其他人一般,变成伊稚斜的垫脚石。
要死,那就一起死好了。
伊稚斜怒喝了一声,非但没让对方止住脚步清醒过来,反而让那杆王旗越发快速地向着他冲了过来,带着与他同归于尽的阵仗。
而与此同时,他还听到了远处的一声号角。
在这一声号角之后,是另外的一批汉军如同出笼的猛虎,扑向了这内乱自生的匈奴精锐。
激烈的战斗讯号里,原本沉稳冷静的卫大将军,也头一次丢开了自己的稳健,亲自率领精兵,扑向了左支右绌的——
匈奴大单于。
长刀映照出了天边,最后一缕坠落的霞光。
……
“校尉!”
霍去病一跃而起,跳上了马背,向着远处急冲过来的士卒纵马而去,停在了他们的面前。
他也一眼就看到,在这次折返的斥候之中,竟有两个狼狈不堪的匈奴士卒!
从朔方郡带领这一支兵马西行而来,已有好一段时日了。
可入冬的草原上,竟是连声音都所剩无几,简直要让霍去病怀疑,他是不是已经错过了什么东西。
直到此刻,他终于见到了两个匈奴的士卒!
斥候惊喜地喘了口气,忙不迭地说道:“这两个匈奴士卒倒下之前,已被我们逼问出了情况。”
“匈奴兵马大败于乌孙边境,他们的大单于都被我大汉的将军杀了。匈奴兵马中能逃出来的寥寥无几!”
霍去病的眼睛当场就亮了。
匈奴兵马大败,大单于身死。
舅舅赢了?
“校尉,咱们是不是可以……”
伊稚斜已死,没能逃出生天,那他们好像也就不必蹲守在后方,大可以前去和大将军会合了!
斥候也有些高兴。
他们是少了一笔战功,但起码是这场胜仗的参与者啊。
“我们不走!”
霍去病搓了搓手。
他不急着和舅舅会合。
伊稚斜死了……
他一向胆大,不妨往下推断一步。
也就是说,现在的匈奴王庭,正是群龙无首?
不,不对,伊稚斜接掌匈奴不久,军臣单于余威尚在,王庭一带必定还有抱团在一起的顽固势力,在这片属于匈奴大后方的地方扎根。
但那又如何?那里已向着汉军,向着他霍去病,露出了肚腹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