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刘稷是记得这个人的!
书里看过。
这一位江都王刘建因谋逆而自杀,让他彼时年仅九岁的女儿成为罪臣之后。而他这女儿,正是汉武帝在位期间远嫁乌孙和亲的刘细君。
既然处理一个谋逆的人也是处理,那要不干脆连这位也算上吧。
刘建早在父亲刘非还在世的时候就敢抢父亲的姬妾,父丧未过就敢胁迫庶母私通,将来还敢鱼肉百姓、淫乱国中,不如早点把他解决了。
——祖宗觉得很应当。
好巧不巧,这江都,正在淮南国与会稽之间啊。
刘彻在让人处理兄长丧仪之时,或许也已听说了些什么,听到刘稷提起这个名字,只是短暂的沉默,就已从记忆中将这个侄子的讯息翻找了出来。
“……江都王此人,若有不臣之心,也当杀之!”
他向李蔡问道:“若我说,要你以会稽兵力对两国兵马,可有把握?”
李蔡想了想,斩钉截铁地答道:“有!”
江都王根基浅薄,淮南王逡巡不前,这两方还隔着两代辈分,绝不能算关系亲厚,或许彼此之间也不敢投入太多的信任。
只要他们无法合兵,他就能随机应变,先后破之。
当然,如果那江都王识时务的话,情况将会更好办一些。
好。
太祖陛下不愧是老祖宗,一句建议,就有可能让他再得一份战功!
听闻太祖在辽西时,曾以天子剑痛殴他那堂弟,既为提点于他,又为苦肉计的施行,如今再见,则是另一种老辣的手腕。
……
李蔡得了刘彻的命令,回返家中后几乎没有停留多久,就已收拾行装,踏上了前往会稽的行程。
与他同行的,还有一批早年间协同作战过的亲卫,以及一位替刘彻传讯于江都王的信使。
他在十日之后,将急信,送到了江都境内。
……
江都王刘建望着面前的两封书函,托腮沉思。
也不知道是不是刘这个姓氏,就很容易取出相似的名字。
前有河间献王刘德的长子,与淮南王刘安的庶长子名字相同,后有淮南王的长孙与这一任江都王的名字相同。
这淮南和江都的位置还这么近呢。
刘建看向这封信的眼神,便多少带着点挑刺的想法。
本来淮南王就是他爷爷辈的人,结果还真有个跟他同名的亲孙子,是不是写信的时候,也有种长辈居高临下的态度啊?
江都王不太高兴。
二人同为诸侯王,算起来可没什么高下之分。而他刘建既连父亲都不太尊重,也就更不必指望他尊老了!
在这张眼下有些青黑的脸上,未见得多少少年人的朝气,反而尽是一派阴鸷的神色。
更何况,在这封由淮南王让人送到他面前的信中,语气也算不得恳切。
“嗤……”刘建冷笑道,“这算什么求人的态度!先把话说得语焉不详,就想让我协助他办事,呸。”
恐怕淮南王也没想到,就在他收到消息,匆忙向着邻居送出一份信的同时,朝廷的使者也已经抵达了江都。
借由这后脚就抵达的第二封信,刘建已经拼凑出了此间的情况。
淮南王多年间素有反心,却非要虚伪地走一条更平和的政变之路,结果路没走成,还被刘彻抓住了先机,准备对刘安予以反击。
身在长安的翁主刘陵,以及一系列被刘安拉拢的官员,都已被锁拿下狱,而不日之内,朝廷征讨刘安的兵马也将进发而来。
为防刘安脱逃,朝廷希望他这新任的江都王,也能效仿他父亲生前的骁勇表现,派遣出相应的兵马作为支援。
事情有够明显了。
朝廷要向淮南国宣战了。
但因路远,需要他刘建提供点支持。
淮南王呢,也急得很,就指望着他刘建在还未彻底了解情况时,被他忽悠着拉上战车,给朝廷回过头来一记痛击。
这也不算是病急乱投医。
因为当刘建的眼神落到朝廷的那份诏令上时,那里面的情绪同样算不得友善。
他不喜欢刘安,并不代表他就喜欢刘彻。
刘安在书信中说得没错,推恩令不是什么朝廷向诸侯施恩的手段,而根本就是在分割他们的利益,谋算他们的性命!
刘建再不喜欢他的弟弟,也得分出秣陵给自己的弟弟刘缠,分出丹阳给刘敢,分出盱台给刘蒙之,分出……
其他的贫瘠未开化之地都无所谓,但那秣陵实为富庶之土,分割出去,与剜肉放血有什么区别!
他若不趁着现在,和刘安统一战线,将来就只会随波逐流于一众屈服认命的诸侯,生死都决断于刘彻之手。
可凭什么!
刘彻非嫡非长,他父亲出兵讨贼时,那刘彻都还是个奶娃娃,如今倒是仗着自己是皇帝,把刀动到他们这些小辈的头上了。
或许他也真是被这十几年间的顺风顺水给迷晕了头脑,居然就这么把联合作战的邀约发到了他的面前。
难道真以为,他会和父亲一样,被那董仲舒的几句儒家之言所感化,将刘彻的诏令视为金科玉律,便要舍命执行吗?
哈,哈哈!
这两方明明都是有求于他,为什么就不能拿出应有的求人态度来!
“若我是刘安,都已到了这样生死存亡的关头,也别摆什么长辈的架子了,我江都境内收容强士豪侠无数,聚作私兵,可比他那些只知编写鸿烈一书的文人顶用得多。要么将重礼送到我面前,要么就亲自来访,写这一封还想骗人的书信,是拿我当傻子吗?”
“至于我那好叔父,如今的天子,也同样没什么诚意!若我是他,我就该让人把秣陵从刘缠的手中收回来,送回到我的手中,再算上一笔得胜后的军功酬劳,才叫有心除贼,令宗室服膺。就一句让我调兵配合的号令,便要让人为他卖命,是当真不怕吴楚之乱再兴啊!”
他的臣属刚刚脚步匆匆地踏入殿中,就见刘建左右一手一个,抓起了面前的两份竹简,而后狠狠地将其向外丢了出去。
这位江都王自小就有一身好体魄,这愤然一砸,竟是让原本还装帧体面的书简,直接摔得四散开来,一枚枚混在了一起,竟是难以在短时间内重新拼凑起来。
臣属低头,捡起了其中的几枚,草草地看了过去,顿时大惊。
“您这是做什么!我听说一封信是淮南王让人送来的,还有一封更是使者代传天子之令,岂能如此无礼?”
不管江都王将要做什么,都不该把两方一并得罪了啊。
可他这句忧心忡忡的话,并没能让人引起重视。
“无礼?”刘建倨傲地挑了挑眉,“我不答应刘安的联盟,刘安就是头被困在泥坑里的鳖,得困得再深一些,才知道如何与我们江都往来。至于朝廷的合兵出击诏令,那就更好办了,总得先让我看到另一支兵马在何处,才好调兵遣将,不是吗?”
他可没做错什么。
“我也没糊涂!朝廷想要用一份文书,便让我与淮南王相斗,无论谁输谁赢,他都能从中牟利,也必不会让闽越南越之地,看到他难以出强兵抵东南的短处,简直痴心妄想!”
刘建拂袖一扫,“我意已决,我会与刘安联盟,但这联盟,必须由我说了算。”
刘安已老,这东南之地,还得看他这样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