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在那掷地有声的一番评价后,此地竟传出了一个回应的声音。
“能得太祖陛下这句评价,朕心甚慰啊……”
刘稷循声转头,眯了眯眼睛,便见逆光的方向,一道身着便装的颀长身影缓缓踱步而来。
光看他这从容不迫的姿态,刘稷毫不怀疑,若非先前的那句话,是他以刘邦的口吻说出,刘彻这厮指不定还会拍手以赞。
而不像现在,只是“祖孙”二人隔着监牢囚室的牢笼,默契地对望了一眼。
似乎是要借着这一眼,再确定一下对方的态度。
还是刘稷先开了口。
“你来干什么?怕我来时是刘稷,回去就成刘敬了吗?”
刘稷想到狄明威胁刘敬的那句话,就觉得自己要被气笑了,再想到眼前这位,正是这一出的罪魁祸首,刘稷就想要怼他两句。
刘彻却在此时向他拱了拱手,没说出诸如祖宗扫兴这样的话。
“祖宗遇刺,我却还安坐帝都,那就太过不孝了。您先为推恩令福泽诸侯而劳动心神,又令宗室子体察民情,另辟为官之路,如今还险些因刘安荒诞之举受灾,是……曾孙之过。”
刘稷啧了一声:“这语气真不适合你。”
刘彻:“那换一句吧。”
他平静的语气里杀机骤现:“我离京前,已命人包围刘陵府邸。”
无论华阴这边有无证据,无论刘安现在有没有真正展开行动,他都不能容忍再有人挑衅他的规则。
在收到刘稷让人送回长安的消息时,刘彻简直难以形容自己在这一刻的怒火,所以不仅张汤应邀前来,就连他也微服出巡,来到了此地。由他在此地,先于朝廷之上,就给出一句一锤定音的结论。
卫青之胜,给了他清算到底的底气!
而祖宗的出面,会让他彻底稳操胜券。
但最重要的是,他今年三十岁了。
一位三旬年纪的帝王,经得起任何的风浪。
“此事,朕会彻底解决。”
……
“走……从密道走。”
刘陵打从听到甲兵包围府邸的声音时,就已抽出了挂于堂上的佩剑,一边催促道。
但她没想到的是,从府邸被包围,到朝廷的官兵破门而入,将府上的人一一拿下,快得实在离谱。
赵禹从一名低垂着头被扣押住的仆从手中一抓,便抓出了一张并不起眼的布帛,展开一看,就见边角用凌乱的字迹写成了四个字,“朝廷清算”。
但很可惜,这封原本想要向外送出的提醒,因赵禹的行动之快,根本没能找到浑水摸鱼的机会。
赵禹又认真地看了一眼,嘴角溢出了一点嘲讽之色。
朝廷清算。
他走到了刘陵的面前,“翁主应该知道我是为何而来,何必要用清算这样的说法呢?你在唆使刺客办事的事情,就应该想到过暴露的情况。”
刘陵身在窘境,却仍先发出了一声冷笑,厉声答道:“别说的好像我不动手,就能安然度日一样。已经走出一步的人,刘彻会让他往回退吗?我不信国舅田蚡在窦婴死后没有悔悟收手的想法,但他还是死了!”
这就是事实!
赵禹耸了耸肩:“我是主管廷狱律法的,不会这么轻易被你的话绕进去。你所谓的进一步退一步都没那么重要,我只说当下。”
“朝廷有意令各地豪商富户出资,以周转粮草,免得让这朔方重建之事拖垮百姓,刘敬也在当中担负了一项重责,请问,他该死吗?”
刘陵没有当即回话。
但她心中,或许是有一句答案的。
赵禹又逼近了一步,问道:“自太祖还魂以来,宗室兢兢业业、体察民情,勋贵日省其身、谦恭从事,君臣和乐,有目共睹。在这朝堂之外,豪强束手,游侠归位,匈奴未能顺利入侵辽西,被太祖抢先一步的预言救了下来,张骞归国之路被打通,由公孙将军迎回,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这一年之内,你何敢对他动手!”
刘陵瞳孔震动,脱口而出:“他和刘敬在一处?”
赵禹:“我说的可不仅仅是这一次。你自己知道我在说什么。”
刘陵咬了咬下唇。
她眼中流转过了许多的颜色,最终定格在一片空茫的颓然:“所以,最后是何结果?”
赵禹望着刘陵,缓缓说道:“真命之身,岂会被水火刀剑之物所伤。”
此地有片刻的沉寂。
直到刘陵“哈”了一声:“真命之身……好一个真命之身!你这真命之身,说的究竟是刘稷,还是刘彻?”
“这重要吗?总归从来不是淮南王。”
赵禹显然很明白,如何将话直接说到要害上。
这一把直戳肺腑的利刃让刘陵踉跄着,倒退了两步。
他继续说道:“太祖可能没计较那么多的事,但陛下是知道的。你以为太祖是假,派人试探,你又以为太祖是真,散播流言。可要知道,无论他身份如何,刘安连这长安都不敢来亲自走一趟,在太祖面前跟陛下分出个高下,你在背后做再多的事,又有什么用呢?”
在意识到事败的那一刻,向有一份傲气在身的刘陵已有打算,亲自拔剑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可在这一句疑问面前,她手中的力气忽然就松了。
赵禹招了招手,示意侍从上前来,夺过了刘陵手中的剑,锁拿住了她的臂膀,“但也要多谢你的这出刺杀之举,让陛下可以早一步,将淮南王拿下。”
多谢她吗?
刘陵张了张口,没能发出声音来。
在对上赵禹双眼的那一刻,她好像还看到了另外的话。
翁主聪慧,但没将聪明用对地方啊……
或许,太祖见到这样野心勃勃又爱蹦跶的小辈,也是有惜才之心的,可她既然没走回头之路,那也不必活着了。
至于那进退不得、自己都没想明白出路的淮南王刘安,很快也该有个处置了。
众人已见陛下与太祖的仁德,自不必怪他们必要的残忍。
……
李蔡站在宫门之前时,还颇有几分恍惚。
当日他向审卿建议去朔方拼一把的时候,自己也被卫青攻伐匈奴的壮举,激起了早年间从军的豪情,思量着要不要重回边境。
但没想到,他还未能来得及带上医官看诊的记录,向陛下证明他已伤势痊愈,就收到了陛下的征召。
他对京中的消息一向知道得快,也很快意识到了,这征召是因何而起。
淮南王之女,翁主刘陵的府邸在数日前被围,廷尉赵禹亲自拿人。
侍中庄助被随即下狱。
一并被拿下的,还有不少与刘陵交好的人。
这绝不是一个寻常的信号!
恐怕是要出大事了。
丞相公孙弘的态度一向是“先定北方后动东南”,这东南原本指代的,是闽越之类的地方,但要说指代淮南,也没什么问题。
可现在,这些突如其来而且毫无遮掩的拿人问罪之举,足以对外表示陛下的态度。
他已不想分什么先后了。
他要处理的不是刘陵,不是什么翁主与天子近臣往来甚密,而是背后的淮南王刘安。
那么,要如何处理呢?
李蔡心头火热,躬身拜下之时的动作,却仍是沉稳端正,极有大将之风,只为向陛下证明,他能担负得起这份责任。
但在抬头望去时,他又难以避免地呼吸一滞。
他看到的并不仅仅是陛下刘彻,还有坐在另一侧的年轻人。
刘稷的目光要远比刘彻更为随意,直接对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也抢先一步把话问出了口:“李将军,若是让你带兵征讨淮南国,你需要多少兵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