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天光已经微亮,天幕边泛起蟹青色。往日里本该热闹起的市坊却安静的可怕,往日里早该出门的百姓们却紧闭房门,无一人外出。
尚且不懂事的小孩子们被父母紧紧捂住嘴,生怕泄露出一丝声音会引起外面官兵的注意。
人们在家中瑟瑟发抖,静候着这场权利争夺最后的结果。
朝代更迭,岁月轮转,唯一不变的是不是惶惶人世中的百姓。
权力的争斗向来与他们无关,却又与他们息息相关。权来自于民,可多少年来,却少有君王能手握权柄还一心为民。
他们只能做这仓皇浮世中的飞絮,漂泊无定,却又永远扎根于此。
太阳落幕时,他们紧闭房门,隔绝一切争夺与厮杀。
太阳升起时,他们打开房门,外出劳作,开启新一轮耕织劳作。
历史的画卷仍旧继续,今夜死去的人会被岁月的洪流淹没,活下来的,才是胜利者。
第108章 万死不辞
风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淡,喊杀声从汹涌澎湃,渐渐碎成零星的惨叫、甲叶摩擦、以及整齐划一的呼喝。
忽然,城下传来一声清亮的传报,由近及远,一层层递上城楼,刺破晨雾:
“报——叛军溃散!端王亲卫尽诛,逆首秦萧昀已被生擒!”
一字一顿,清晰入耳。
顾清和扶着城垛的手猛地一松,整个人微微一晃,后背抵上冰冷的砖石,才勉强站稳。
赢了。
端王伏诛,宫闱安定,京城无恙,百姓可安。
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方向走。
可他胸腔里那颗心,却跳得愈发急促,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还没听到那句最关键的话。
又过片刻,马蹄声沉稳地停在宫门之下,紧接着,一道沙哑却依旧铿锵的嗓音,穿透晨雾,直直撞进顾清和耳中:
“臣——裴承修,请求入宫觐见!逆党已平,宫门安堵,臣……护驾来迟!”
是他。
还活着。
顾清和垂在身侧的手狠狠攥起,指甲嵌进掌心,疼意清晰,才敢确信这不是幻境。
听到那道声音,他放下心来,沉声下令,“开宫门。”
宫门缓缓开启的吱呀声,穿透了尚未散尽的硝烟,也划破了黎明前最后一点沉寂。
裴承修勒住马缰,翻身落地时,左腿微微一沉,方才护阵时被叛军长枪划开的伤口早已浸透战靴,每一步都带着钝重的疼。
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甲胄上的血痂半干半湿,肩头那支未及拔除的断箭还在渗着暗红,却半点不见狼狈。
他拾级而上,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脚步声在空旷的城楼阶梯间回荡,像一记记轻而重的鼓点,敲在顾清和心上。
风卷着晨雾拂过顾清和的衣袍,他背对着阶梯,指尖仍微微发颤,明明早已悬了整夜的心落了地,喉间却依旧堵得发紧,说不出一句话。
直到脚步声停在身后数步之外,一声带着风尘与血气的单膝跪地响起,甲叶相撞,清脆而郑重。
“臣裴承修,救驾来迟,令太后身陷险境,罪该万死。”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烟火与嘶吼磨过,却依旧带着入骨的恭敬,没有半分怨怼,只有后怕与愧疚。
顾清和看着眼前景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纷乱已压下大半,只余下一层淡而涩的水光。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下方跪地之人身上。
晨光恰好穿透晨雾,落在裴承修染血的眉眼间,依旧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能为他横刀立马的少年将军,只是鬓角多了几分风霜,眼底多了几分沧桑,唯独看向他的眼神,滚烫如初,赤诚如初。
他没有变,一如当年。
顾清和喉结滚动,良久,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卷走:“……起来吧。”
裴承修没有立刻起身,依旧单膝跪地,仰头望着他,目光执拗而滚烫:“臣无诏领兵入京,按律当斩,不敢求恕,只求太后平安。”
他从不是不知律法森严,从不是不懂擅自带兵入京是诛族大罪,可那一晚接到端王异动的密报,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顾清和在宫里,顾清和可能有危险。
什么前程,什么性命,什么律法规矩,在那个人的安危面前,全都轻如鸿毛。
裴承修枯坐了整整一夜,第二日便下令前往京城,平定叛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