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嗯了一声,打算更衣后就去太极宫瞧瞧。
室内只有万福在伺候,长生进来后,忽地跪地道:“殿下,我有一事要禀。”
褚熙诧异地望着她,想了想,让万福退下:“姑姑请起,直说便是。”
长生深吸一口气,却并不肯起身,而是垂眸道:“请殿下容我禀完。此事事关殿下与端贤皇后,还有……殿下真正的生母。”
“我的,生母?”褚熙微微睁大了眼睛。
长生低声道:“是。殿下秉性仁孝,常记挂着端贤皇后,娘娘在天有灵,欣慰之余,也定然不忍见殿下不知真正生母。如今我冒死上禀,不求殿下仍视娘娘为母,只求殿下还能念着与娘娘的一点缘分。”
褚熙的眼睫轻轻垂下,遮住了眼底迷茫的波光。他看出了点什么,亲自将长生扶起:“母后是父亲的妻子,本就是所有皇嗣的母亲。你不必担心,日后我也不会忘记母后的祭扫。”
长生松了口气,站起身,眼眸含泪,心里却是知足的。若是陛下的态度不那么阴晴不定,她自然也希望太子能一直认皇后为亲生母亲,时时惦念着她。可如今……哪怕陛下之后因她捅破真相而真的剐了她,只要太子不迁怒皇后,就足够了。
与长生谈过之后,褚熙一夜无眠。
长生的话,在某些方面解开了他的困惑。为何父亲对端贤皇后的态度那么古怪,一点儿也不像真的喜爱?原来不是因为生死有别,只是碍着他在眼前,勉强敷衍罢了。
长生说,她也不知他的生母是谁,只猜应当是养在太极宫中的某位女子。
可褚熙有记忆起就在太极宫里,从未见父亲和哪个女子亲近过。
她去世了吗?父亲为何从不对他提及呢?
长生不了解父亲,才会认为父亲会因某种特殊身份而感到忌讳,褚熙却很清楚父亲的手段与心性,只要是真的在意,那么改换身份也好,强行立为新后也好,甚至是追封……对,父亲甚至从未特意追封过任何女子。
——那个女子真的存在吗?他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迷迷蒙蒙想到这个问题,褚熙忽地睁开眼睛,坐起身。
那一天,随口谈及男子生育,爹爹奇怪的神情和强烈的反应……
真的是他想的那样吗?
褚熙神情古怪,下榻去了书房,一直翻书翻到天边日光升起。
天大亮了。褚熙打了个哈欠,合上书架上最后一本志怪杂谈。
被文字灌输得头晕脑胀,他忍不住想,要不还是去亲口问问爹爹?会被笑的吧,况且以爹爹的性格,就算是真的,也一定不会承认。
可褚熙真的很想知道。
他第一次对某件事有这么强烈的探究欲望。
“万福!”褚熙眨眨眼,忽地唤道,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光。
嗯,如果是真的,希望爹爹别太生气……
太子已经两日不曾来过太极宫,连朝会都告了假。
起先只说是太子在研究什么东西,废寝忘食,不叫人打扰;后来李捷才发现不对——太子在东宫传了两名太医,这次瞒得好些,还是因那两名太医至今没有归家才被他发现。
“奴婢私底下派人查问,那两位太医说,殿下脉象有异,近来又有些疲惫恶心,闻不得荤腥……”李捷越说越慢,越说越僵硬,到最后,已经不敢去看皇帝的脸色。
苍天呐,人的一生中居然能见两次鬼!
皇帝眼底有乌云翻涌,半晌,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备辇,去东宫!”
第66章
去东宫的路上,皇帝阖着眼,脑中无法抑制地一一闪过最坏的结果。
他仿佛已经能听见皮肉被割开的声音,闻见浓郁的血腥味,看见自己心尖尖上的孩子奄奄一息地躺在那里……只是想一想,就令他血液冰凉,浑身发冷。
其实过往那段经历中的苦痛折磨,皇帝自己早忘了。他是吃过苦的人,并不把皮肉之苦放在眼里,到如今,只记得自己的吵吵儿是多么令人喜爱,记得他成长中的一点一滴,记得所有那些让人微笑的小事。
可一旦轮到他的孩子身上……是啊,他还只是个孩子,似乎昨日才在襁褓里伸出软软的小手,要感知到父亲的存在才会停止抽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