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里微风习习,被纱幔遮着,不觉凉意,只觉清新。
用过晚膳,两人并肩漫步,将宫人们远远落在后面。
星子在头顶闪烁。
“太极宫是咱们的家,有什么事不能在家里说呢?”皇帝提起下午的事,语气微嗔,“一言不合就要往外走,也不见你在东宫里藏着什么佳人。”
褚熙指责他:“爹爹说话叫人生气。平时教我要忌讳,自己反而什么都说。”
“好,是爹爹错了。” 皇帝叹气。
今夜星子璀璨,月亮反而被映衬得有些黯淡,自顾自高悬着,沉默地将清辉洒向古今行人。
褚熙没有转头,而是仰头望着星空,忽而开口,嗓音认真:“爹,您要长命百岁。”
皇帝怔了下,也许愿般地抬起头,语气轻而郑重:“那我的吵吵儿也要长命百岁。”
褚熙笑了:“那爹爹还要再多活二十年,到时候我和爹爹葬在一起。”
“胡说,哪有两个皇帝葬在一起的?”皇帝瞪他,又细想了一想,“叫人在我的陵寝旁再修一座就是。事关香火祭祀,不可胡闹。”
真说起来,别说一百二十岁,皇帝恨不得活到一百三十岁,看着太子的后事处理完了,才能安心闭上眼睛。
褚熙倒是洒脱,他并不在意什么祭祀,也很愿意和自己的父亲葬在一起,何况也省得劳民伤财了——只是这时他知道不能说下去惹父亲生气,就只记在心里。
他们又往太极宫的方向走去。
皇帝笑道:“并州的事,你做的很好。再过几年,爹爹也老了,也该把位置交给你了。到时候把西苑辟出来,爹爹就在那儿赏花观鱼,也享享清福。”
褚熙转头,仔细望了望皇帝:“爹爹还很年轻啊。您累了吗?”又肯定地摇头,“您才不累呢。何况我也还不想当皇帝。”
“傻孩子,”皇帝嗔他,“难道你要做二十年的太子吗?再说,你一日不登基,世上就总有人蠢蠢欲动。这样的人,杀一百次也不能让他们记住教训。”最后一句暗含冷意。
褚熙听出他的怒意,想了想,体贴地问:“爹爹,你要不要再喝一碗药膳,去去火气?”
皇帝没撑住笑了,点点他的头,声音柔和下来:“你好好的,爹爹就什么火气也没了。”
并州卢氏的“谋逆”案,褚熙本无意继续牵连他人,但皇帝却和他意见相反。
原因很简单:要打仗了,国库没钱了。
每一场战争的消耗都是一个惊人的数字,这笔钱不取之于世家,就只能取之于百姓。
在过去的十数年,没了沈时行,也还有皇帝培养挑选出的其他官员,他们忠心耿耿地在各地为皇帝推行新田策,慢刀割肉,还是从世家的口袋里割出了不少进项。
若是皇帝像先帝那样,把所有地方上的事情都推给世家去做,手里的钱只需要满足自己奢靡的花销,那他大可以不必再为银钱操心。
但皇帝没有。他想要掌控地方,当然不能只凭一个皇帝的名头,而是得真金白银地出钱拨款。这个月赈灾,下个月修渠;要鼓励各地建立官学,也要嘉奖有功臣子;每年大笔的钱花出去,国库永远吃紧,不打仗时也不过勉强维持收支平衡罢了。
褚熙便跟在皇帝身边,看他如何用自己的意志操纵朝政的导向,看一封封弹劾的文书不断在案头累积。
最后,甚至连两位藩王都被牵连其中:在皇帝诸子中行六的定王褚倬和行八的桂王褚优。
定王褚倬求娶卢氏女的书信在卢氏家主书房中被搜出,而桂王褚优则是大庭广众之下嚷嚷过要娶卢氏女,还写了诗文,颇为情真意切。
褚熙皱着眉,将这两封弹劾奏疏扔到一边。
事情本该就这样被压下去,但另一桩事情激怒了皇帝:假道士死了,幕后凶手仍未找出。
此人曾献毒丹于太子,其行之恶重,不下于谋逆。偏偏他不过是个无名小卒,知道的信息寥寥无几,再加上自己也常服丹药,身体虚亏,宫正司一个没留意,居然就让他断了气。
为着这事,许多年没受过罚的李捷都挨了一顿,至今还不能下地。而定王和桂王也被皇帝下令:着进京自辩。
这一辩,辩的不仅是与卢氏的关联,还是谋害太子案的真凶。皇帝似乎已经认定,二人中必有一个既与卢氏有关,也是幕后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