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太子要去温城,他知道成王想做的事不成了。
但他还是并没有提前通知成王的意思。
抬手,将信无声烧掉。
太子离京的时候非常低调。
他不喜欢繁文缛节,连属官们都没让来送。
因此前来送别的只有皇帝一人。
父子俩好生说了一番话,褚熙笑着冲父亲招招手,上马远去,皇帝温柔地看着他,看着他一路走远,半路又回头遥遥招手,脸上不由也露出了笑容。
等到太子的身影彻底消失,那份笑容便化作惆怅和丝丝不舍。
“让暗中保护太子的人记着,每日早晚,都要将太子的境况报来我知道。”皇帝吩咐,俨然忘了自己不久前才答应过太子什么,“不,还是一日三递好了。”
说完又看了李捷一眼。
李捷弯腰道:“是。您放心,这都是奴婢不懂事,擅自吩咐的,殿下若是知道了要怪,就怪奴婢好了。”
第56章
褚熙这次出行,最终目的地不在温城,而在冀州。
温城之事在明面上只是一桩小事,并不足以劳动储君亲自驾临。所以他给朝臣的理由是,巡查边境。
而对皇帝,褚熙其实更早就提过类似的想法:远行游历,轻车简从。那年他十六岁,皇帝只说他还太小,并不允许;这次皇帝勉强同意,只是终究有些伤感,又嘱咐他:“替爹爹多看看这天下。”
褚熙念着这句话,路上看到什么有意思的都要让人收着,隔几天就攒了一堆东西送回京都,自己反而什么也没留下。
这一路先往并州去,说是轻车简从,但也有数百人,途经不许官员接驾,车舆也很少乘坐,骑在马上,看见更多的是景。
天是景,地是景,人也是景。
天地是辽阔的,只有关于人的那部分,往往是苦涩的。
世家田连阡陌,而贫者无立锥之地。
数十年前,新安公第一个说出“世家是贼!”的惊世之语,被当时尝试励精图治的先帝奉为上宾。但先帝败了,他躲回后宫中,替自己的行为辩解:“吾靠世家治天下矣!”
皇帝总是告诉褚熙,做任何事,都不能着急,尤其是世家这样的顽疾,“非一日之功”。稍有不慎,整个大哲都会动荡起来。
那么,有什么办法能让百姓们过的更好些呢?
褚熙问自己的下属们。
另一边,蔡韫也在想这个问题。
大哲的百姓苦,温城的百姓尤其苦,太平年份还好,一旦有灾,百姓们卖儿卖女,最后卖田,再后来只能把自己卖了,卖给世家豪强为奴,换来一碗粗粥喝,往后便是日日苦役,熬上几年,人就没了。
蔡韫任太守后,初时几年尚且风调雨顺,他一边遏制本地世家恣意妄为的风气,数申法纪,一边大力开设学堂,鼓励贫家学子读书,自己大半的俸禄都贴在了这一项上。
世家视他为眼中钉,蔡韫并不以为意,左右他两袖清风,又无家眷,最重要的是,人人都知道,他曾是太子的老师。由是,蔡韫手里握着朝廷的明文制度,几年里逼着本地世家放出不少隐田,又严惩了许多违背法令欺压百姓的纨绔子弟。
温城百姓的日子一日日向好,谁知今年涝灾无情,淹了无数田地,大半百姓流离失所,只能倚仗官府的救济。
然而,蔡韫下令放粮赈灾的时候,负责守着粮库的司库吊死在家里,库里的粮食全变成了沙砾。
本地的世家说,要我们出粮可以,我们也不为难你,还要和你交好,不仅把我们家的女儿嫁给你,还赠你百两黄金——只要你调离温城,再举荐我们的人做新太守。
旁边的成王说,小王也可以出粮,不过呢,不是免费的,而是买田——反正百姓都要活不下去了,为什么不把田卖给他呢?就是这个涝灾嘛,你懂的,买田的粮肯定不会按以前的市价来。
蔡韫跌了这一道坑,只能先向周围的地方和上司求援借粮,又拿出杀手锏,前任太守的死,威逼世家出粮。
世家出了两日的粮,最后不知道是否猜到他手里没有关键证据,还是和隔壁的成王彻底勾搭在了一起,蔡韫再派人上门,得到的就是毫无余地的拒绝,以及成王长史的警告。
长史说,蔡韫是本地长官不错,但成王可是陛下亲封的亲王,决不能容许你欺压本地良善——就算闹到陛下跟前,你蔡韫也没理!要知道,温城粮库的粮不见了,你蔡韫责任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