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清楚,后面这个可能性不大,贤妃的性格,很难真正闹出什么乱子。
一路踏进太极宫,引路的内监将他带到含英殿。
胡凤卿心中疑惑更深,面上却不动声色,即使之后出现在面前的是太子而不是皇帝,他也只是很平静地行了礼,仿佛一直都是他记错了,传召他的正是太子。
太子朝他轻轻颔首,请他坐下。他的目光有种过分的清澈,以至于总会让人有种好拿捏的错觉——是不是真的错觉,胡凤卿不清楚,他只知道,任何敢冒犯太子的人,都会很快被皇帝处理掉。
两人对坐一会儿,期间太子问了他一些军事,他也一一答了。胡凤卿惊讶于太子在这方面的涉猎和见解,太子的眼中则有了些惋惜。
话题一停,胡凤卿便沉凝地等待着太子以皇帝名义召他的真正理由。
褚熙没有让他等待太久,唤了一句“万福”,就有内监端来两套酒壶酒盏,放在桌上。
“富贵乡,离人醉……”褚熙望着胡凤卿,直白地说,“父亲病了,命我赐你一壶毒酒。胡将军要喝吗?”
胡凤卿一怔,原本垂着以示恭敬的眼睛骤然抬起,直勾勾与太子对视!
刹那间,他已想到,只怕皇帝不只是病了,很可能已经病危,这才会想到将他赐死,为太子扫平障碍!
当然,也不排除是太子假传圣旨,但那都离不开一种可能,那就是皇帝活不了多久了!
胡凤卿心头有一些怒,有一些哀,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很多想法在他心头徘徊,但他最终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说。
这里的君有两层意思,一是指皇帝,二是指太子。他不去想太子有没有听出他的讽刺,目光望着眼前的酒壶:“富贵乡,离人醉。难得殿下为我准备了两种不同的酒。只可惜,胡某并非爱酒之人,品不出它们的区别。”
“富贵乡”是宫廷里常用的毒酒,“离人醉”则是送别之酒,口感更烈,往往为武将们所爱。胡凤卿随手拿起一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这酒入口缠绵,大约便是“富贵乡”了,可毒性发作竟如此之慢,胡凤卿喝了半壶也毫无感觉,干脆转手又去拿“离人醉”。
褚熙看他给自己倒满一杯,忽而也伸手过去,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在胡凤卿诧异看来的眼神中,太子举起酒盏,朝他笑了笑:“将军的命,我已取了。这一杯是送别之酒。”
胡凤卿握住酒盏的动作顿住了。
褚熙道:“‘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边境有难,请胡将军接令。”
胡凤卿的眼神刹那间无比复杂,下一瞬,他毫不犹豫地起身,郑重地行了大礼:“臣,胡凤卿,接太子殿下令旨。”
胡凤卿走后,一直藏在殿后暗中保护太子的高翎走出来,眼神难得有些忧虑。
这还是太子第一次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违背皇帝的意思。
“殿下……”他想说些什么,又还是住了口。这毕竟是太子殿下的决定。
褚熙反而能明白他在想什么,认真地说:“爹爹不会怪我的,他只是担心我驾驭不了平国公。可我是太子,并无劣迹,为什么要担心臣子会不会率先反叛呢?”
爹爹一直告诉他,什么是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蔡先生也曾告诉过他,什么是君:君为元首,臣为股肱。
“爹爹只是以前过的太可怜了,所以很怕我也会受伤……”褚熙自言自语般地说,嗓音里有深深的悯惜。
高翎垂下头,不知为何,听到殿下这样的形容,又想起陛下一贯威仪莫测的身影,他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胳膊。
胡凤卿一直没有接到别的命令。皇帝像是默认了,一直到京中传出皇帝卧病的流言,他也没有被追出宫来赐死,而是安安生生地待到了即将前往边境赴任的日子。
离京前,他最后入宫见了女儿一面。
贤妃的模样还是一如闺阁时的娇柔纤弱,一看见父亲,就掉下眼泪,又忙用帕子擦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