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的脉象……流利如滚珠,是、是滑脉啊!妇人此脉,定是有孕无疑,可男子诊出此脉……陛下恕罪,臣学艺不精,实在无法判断,不如请太医院其他名医……”他如丧考批,绞尽脑汁地想着其他太医的名字。
李捷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皇帝缓缓睁开眼,面色沉沉,情绪深凝,最后只道:“传。”
很快,内室渐渐跪了一地的太医。
李捷不知何时也已俯跪在地,汗湿背裳,不敢抬头。
偌大的宫殿,此刻静得像座坟。
第3章
皇帝突然召见数位太医,不等后宫躁动起来,很快便传出消息,圣人偶感风寒,需要静养。
虽然陛下不要妃嫔侍疾这点令人失望,好在风寒听起来并不是什么大事。
唯有消息灵通的少数后妃才知晓,当日当值不当值的近十位太医都被扣在了御前,不许擅离,也不许旁人靠近。
一时间,难免有些暗流涌动。
坤仪宫。
听着侍女们对皇帝举动乃至病情的猜测,皇后抬了抬手,制止了她们越来越不安的猜想。
“吩咐下去,各宫行止不许乱,让女官掌事们将宫禁看严些,不要乱了规矩。”
思索着皇帝的“病”,明知不大可能,她还是在心里默默算了下时间。
距离那天,至今已有两月……
七月的天,太阳火辣辣的,吕太医的心却冰凉如雪。
被扣在太极宫中已有一月余,听不到任何消息,前朝后宫似乎也毫无动静,如同他们这九位太医根本不存在。
当日一起看诊的八位同僚,一位当天就因“御前失仪”被拖下去了,还有两位,虽然当时看皇帝的脸色反复改口,保住了命,但近日来皇帝的脉象越发明显,他们找不到合理的借口,说辞日竭,很快也丢了性命。
再这样下去,他们这剩下的六人恐怕也……
心感绝望之际,往一旁望去,和他同住的李太医正翻阅医经,作苦思冥想之状。
吕太医顿时心头火起,阴阳怪气道:“李兄好气度!真不愧是医者典范!想来陛下的‘病’你已是心中有数了,下次陛下若召,我定为李兄好好宣扬一番!”
糟老头子坏得很,要不是这个姓李的举荐,当天不当值的他现在根本不会沦落在此!
李太医闻言,仿佛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般摇摇头,叹了口气:“男子有孕,为兄也是头一回见啊……”
“你你你——”吕太医倒吸一口冷气,冲上前压低嗓音,“你不要命了?怎么敢直接说出口的?”
那天皇帝的脸色,至今想起来还吓人得不得了。若非他当时吓瘫了,恐怕也像那两位已经不在的同僚一样,什么胡言乱语都说出了口。
“正是因为要命,才要早做打算。”李太医深深地看着他,“吕太医以为,我们这些人中,最后能活下来的有多少?”
皇帝有孕,是绝密之事,而能保守秘密的,只有死人。
吕太医哑口。
“我知道我对不住贤弟,可此时,正需要我们同舟共济啊。”李太医诚恳地握住他的手,”老吕,你也才刚抱上孙子吧?就算我们这条老命不足为惜,也总要博一把,不叫家里人为了些莫须有的罪名受到牵连。”
吕太医吞了吞喉咙,又一次环顾四周:原本这间屋里住着四个人,一个已经不在了,还有一个午时被叫去诊脉,到现在也没回来,说不好也已经“因罪”处死了……作为罪人,他的家人就算不被连坐,也无法继续待在京都,就连继续行医也要隐姓埋名,不敢再报祖上名号。
他咬牙:“行,你说吧,我们要怎么做?”
李捷进入内殿的时候,恰好有人正向皇帝奉上卷宗,又很快退下,身形干净利落,面孔过目即忘。
他装作没看见,面色恭谨地禀报道:“陛下,后殿李庸、吕肃文两位太医求见,称有要事禀告,与……陛下的身体有关。”最后几个字不自觉放轻了些。
皇帝将那卷册拿在手里,目光阴晴不定,却并不急着打开,“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