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宋之桥插话道:“就让她们来吧。”
谢迈凛瞪眼转过去看宋之桥,宋之桥盯着茶杯,跑神的样子,“就让她们来吧,当做给朋友的送别。”
这时候还提“朋友”着实把卢曲平这个“朋友”逗笑了,谢迈凛盯着宋之桥,宋之桥像是卯上了一样不开口,不改正。
末了,谢迈凛道:“好,那你选人送过来吧。”
卢曲平道:“给我毒药吧,体面一点。”
谢迈凛起身拂袖而去,“随便你。”
宋之桥又默默坐了片刻,才站起身,和卢曲平对视,而后只是道:“你家里的事,你放心。”
卢曲平点头,“多谢。”
宋之桥转身出了门。
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敢看卢曲平,我确实不知道屠杀是如何进行的,又没有在我门口死人,我甚至都不离开驻扎地,我何必管这许多事?好了,现在好了,卢曲平要死了。
卢曲平要死了?就这么一场谈话,就这么一点事?我不理解,也不明白,不是多年的朋友吗,同吃同住的同袍,是谁不肯服软吗,调个兵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影响吗……
她看我,我弹起身,看着她,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照旧没什么反应,好像一直都把生死置之度外,只是对我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你出去吧。这里没有你的事了。”
“……我的错,都是……”
“你太不重要了,”卢曲平道,“道歉也轮不到你。”
卢叔端着洗手盆进来,放到一旁的架子上,“小姐我刚刚看屋里有人,又去把水热了一遍,您赶紧来泡手,要不又长疹子了,这个天气就是怪,一会儿太干一会儿太湿,哪像家里的天,清清朗朗的,我就……”
“卢叔,你别忙了。”卢曲平叫住他,“你去趟城里,看还能不能要点红花膏,我想擦擦手。”
卢叔把毛巾仔仔细细叠好放在盆边,“行啊小姐,但是这一趟跑过去就晚啦,估计回不来做饭。”
“没事,你去吧,我找炊事吃饭。”
“那行。”卢叔扭头要走。
卢曲平叫住他,“卢叔,你身上有钱吗?”
“有的,有的。”
卢曲平顿了顿,又道:“你要拿钱,就去我柜子里拿,左手下第二个。”
卢叔道:“小姐说笑呀,我找您要就行呗,啥时候您不给我钱了。”
卢曲平惨淡地笑笑,“好,你知道在哪儿就好,去吧,路上小心。”
卢叔高昂地应了一声,出了门。
我手足无措地站着,看向卢曲平,想说话,却说不出口,她脸色苍白,神思不知何处去,我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半天只憋出来一句,“我把洗手盆给你端来?”
她没有回答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总不能这样走开,我也不知道,难道就这样留下她一个人?
我又坐下去,离她两步远,两人都安静地沉默,一点呼吸声都没有,我看着窗外的阳光,从缝中射进来,从左边移到右边,屋外慢慢暗下来,好像一幕大戏的景,演完散场,撤光撤火撤响,变得空空如也。
天黑了。
有人走进来,而后跟进来一群女子,宋之桥在最后,从怀里掏出一小瓶东西,递给卢曲平。
卢曲平没有伸手,宋之桥放到了桌面。
卢曲平看这小小的一瓶,“吝啬。”
宋之桥道,“毒药管制很严,不允许有这些东西。”
卢曲平不答话,看了看这群女子,大约十来人,各个面如土色,有残缺的,有痴傻的,有抽搐的,有年纪特别大的,有特别年幼的,她们死相毕露,缩在暗处啃咬自己,乱蓬蓬的头发,污秽的裙,高度紧绷,又逆来顺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好像一副悲惨的图鉴,是宋之桥选来的,是就连他都觉得“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的”。
卢曲平站起来,走到她们面前,她衣着光鲜,上午时还意气风发,前途无量,她们衣衫褴褛,生不如死。卢曲平望过她们的脸,忽然对她们笑了一下,“没关系了,没事了。”她们陆续抬头看她。
屋外被推进一个女子,正是之前被卢曲平藏起来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