吓得他的马嘶鸣不已,抬啼欲走,他勒住缰绳,再望——
天黑,荒草地。
再一瞬电闪、鬼影重重、盔甲已尽在眼前、明晃晃的刀刃、在闪电里照亮他的脸。
他举起手,指自己的盔甲,指自己的军衔,报自己的姓氏,说自己是大人物。刚说完,他这颗大人物的头颅,滚下了高坡。
马走西终于看见了谢迈凛,在人群中,马背上,山坡顶,旌旗飞扬下,污血染透盔甲,那鹰飞虎翼头盔下一张白净的侧脸,只见鼻尖上的血融进雨水,沿着脸滚落,无情的眼,无情的脸。
城内火光滔天,四下呼号着冲锋的士兵,喊叫声和百姓的哭喊融成一片,分不出悲愤哀伤,杀红眼的将士砍菜切瓜一般劈开仓皇逃窜的异邦人,那些片刻前还蒸腾着狂热的侵略者的脸此刻灰黄一片,本就衰败的士气在势如破竹式短暂地蓬勃一下,已透支了全部的心力,衰败得也更加彻底,回光返照后,万劫不复,被谢迈凛玩弄心态后,他们也同样崩溃,四散逃跑,丢盔弃甲,抛马扔刀,无头苍蝇,竟有那疯癫失智的,直挺挺地撞上农户的墙,一扭脸便被围上来的老农用锄头活活拍出脑浆来。所谓屠杀,转瞬攻守易势,城中的士兵其实并不多,但把火气点燃起来之后,户户民民皆是兵,雨势来起,火光零散地消灭,天地昏暗,但在这暗夜的村庄,还有谁比村民更加熟悉?每一个街角,每一个土凹,每一个驴棚,每一个谷垛,就像一场残酷的游戏,追击者是村民,躲迷藏的死者是异邦人。
城外是部队的交战,更加狂乱血腥,本以为双方对垒许久都是心力疲惫,但谢迈凛的军队早已瞒天过海,偷梁换柱,这些在后方休整好的军队为今夜准备太多,无论是供给、体力还是战斗的意志都在巅峰状态,对方的敌军尚且数着日子等决战,但谢迈凛的军队早已知道大战发生的时刻,对于这样庞大的军队能拥有如此精密的控制、精细的控制,简直是一种异端的恐怖。而此时,这种恐怖对于敌人更是成倍的加诸于身,精力充沛的军队即便在如此大的优势下,攻击也十分得克制,十分得游刃有余,在这场正面战中,仍旧保持着精细的操作,士兵数量的添加保持着一种相当折磨对方的频率,也许因为大雨,也许因为黑夜,部队的交锋轮换对于敌人来说完全看不懂,他们只能看出一茬一茬的人,精力旺盛源源不断地来攻,好像十八层地狱看不到出路,越战越溃,越战心越寒,交锋线寸寸后移。此时敌军壮士断腕,火速地进行了后撤,赌的就是在绝对优势下谢迈凛的军队定会乘胜追击,这招诱敌深入的把戏没能激上谢迈凛,因为谢迈凛用兵极其克制,他的用兵之道在于控制,控制自己人,也控制局面,自然不会上这个当,在这样的境况下,谢迈凛保持着一种绝对的耐心和毅力,像猫玩弄耗子一样持续地消磨着敌军的心力,他将少部分兵力保持在前线,却将大部分调去了敌军后撤的道路上,这透露出一个强烈的信号——今夜这些人,必是有来无回。兵法讲穷寇莫追,就算把敌军围在山上放火烧,也要留条路给人逃,为的就是防止敌军破釜沉舟,真被激起斗志,而现在谢迈凛明显地断人后路,正是与兵法相悖,将人逼到绝路,难道不怕前线承压。
马走西紧张地望着城外,他有预感,要开始反扑了。
事实证明,他想得也没错。敌军逃跑无望,到了这个地步,除了放手一搏已经没有其他退路,于是便进攻兵力薄弱的前方,显而易见前方遭遇这样猛烈的抵抗,必然会损失严重。马走西捏一把汗,却发现部队并无大的调兵,此时他想明白了,又一批士兵被当作了炮灰,对于谢迈凛来说,或许这是一场棋盘上的布局,牺牲前方无足轻重的卒,为了更崇高的利益。敌军在前方厮杀尝到了甜头,士气大振,各个充作千里走单骑的好汉,不要退路地向前冲,一不做二不休,想要占领内城,但却遭到了抵抗,这抵抗不剧烈,但是难缠,过了这关,又是一关,就好像有人在这里放诱饵,引他们往里走,他们崩溃的心态、重燃的希望、亢奋的决心,都是这玩弄的一环,等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一切,已经前后左右无处可逃,四十五万的部队,被切割成数百块区域,每个区域都败局已定。
足足厮战了九天。
在这旷大的荒野上——就在曾被厦钨军队涤荡成荒野的睢阳滩上,厦钨的军队投降了。
大雨里,马走西来到了谢迈凛的身边。
谢迈凛的盔甲上沾了别人的血,正一脸平静地注视着俘虏交出兵器和衣物,雨停了,那位尊贵的军队首领正站在自己部队的前方,满脸悲愤地解下自己的佩刀。
马走西道:“打仗都这样吗?”
谢迈凛扭头看他,笑笑,“哪样?”
“用自己人做诱饵。”
谢迈凛道:“慈不掌兵。”
马走西抿抿嘴,说不出话,论结果,是赢了的,但是……
人太多了,收兵器都要收到天亮了。
谢迈凛不等了,去睡觉了。部队有条不紊地调离,看意思是看守不需要这么多的人,一部分人撤回内城,一部分人向前进发,接管原厦钨的地盘,并且安营扎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