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执半天,还围了几个人,没个高下,还是一个老书生经过,翻出背着的书,仔细看了看,然后给少爷看看,给伙计看看,“喏,书上写了,书中自有……”
少爷道:“好多字我不认识。”
伙计道,“我也是。算了,再给你捏个算了。”
“不用,就这个吧。”少爷接过曹操,又道,“常乐给钱。”
说罢自己往前去了,常乐苦兮兮地翻着钱包,小心地数数,轻轻拿出几文钱,放在伙计口袋里。
就这么走着逛着,天都快黑了,又赶巧走到街口,有个乡下的班子来唱戏,台子都搭好了,一个跟他们年岁差不多大的小童正在卖力地揽客,站在磨坊台上喊:“来看一看,瞧一瞧,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啦!武大郎怒杀西门庆啦!”
下面有人道:“胡说,那是武松杀的。”
小童摊开手掌看手心的字,看完接着喊:“潘金莲怒杀西门庆啦!”
有人道:“乱演,改编不是胡编。”
小童笑嘻嘻地道:“咱们这儿山高皇帝远,就演,就演,您不信,来前儿瞧呗,看看是不是西门庆怒杀武二郎。”
众人嘻嘻哈哈,几个人又骂又笑,少爷问常乐,“谁是潘金莲?”
常乐道:“是个美女。”
少爷道:“既如此,那去看看。”
常乐道:“那好呀。”
两人钻进人堆去,台前数步远有个笑脸盈盈的大汉拦住他们俩,“哎呦,这么小的公子,大人呢?”
少爷道:“常乐给钱。”
常乐高声哎了一声,掏钱递与大汉,少爷问:“能不能看?”
大汉掂掂,“能。”便笑呵呵地给他们让了路。
他们俩在人群里走,看见一条空着的长凳,便跑过去,还没跑到,就见两个大屁股已然坐了下去,两人龇牙咧嘴,又无可奈何,又换个地方跑。
四下乱窜时,只听梆子一声响,好戏开场,武生一步一停,台上亮相,周遭响起叫好,鼓掌声交错,一热闹,后面的人往前挤,他们俩不知被谁撞倒,摔在地上,翻将起来,索性便在地上爬。
少爷跟在常乐屁股后面,在人群的腿中间钻,一股脑往台前就去。别说,去得还真是顺利,少爷呵呵地乐,路过一双在地上蹉来蹉去的脚,伸手就是一拳砸下去,那人哇地一声抱着脚跳起来,少爷推常乐的屁股,“快钻!快钻!”
那人发现了,低身要来捉,少爷却和常乐倏溜溜地爬走,台上锣鼓咣咣,武生正与恶虎斗,一片欢腾中,那人骂,两个小孩边笑边钻。
少爷看见前面的屁股不动了,便坐在地上,伸脚一踹,“做什么停下来?”说着还把周围的腿四处推开。
常乐转过脸,探着脑袋,问道:“少爷,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少爷也抬抬耳朵,听了片刻,“什么声音,都是人在唱戏。”
常乐搔搔头,“可能听错了。”说罢又让路道,“咱们到台前了。”
人一让开,少爷面前豁然开朗,头前的一排烛火明亮,锣钹喧天,震耳欲聋,少爷仰着小脸,在红黄光亮亮的明火下,映出他脸上变幻的色彩,他眼睛里倒映着黑衣黑帽的武生如托塔天王,身高万丈,正铿锵开嗓,豪气干云,气势冲霄,浑厚冲天一喊,大鼓隆隆,如宙外雷拳,阔阔作响,地震树摇,头晕目眩,却忽听得一阵琵琶速弹,玎玲直插,如冷剑出冰泉,一点寒芒穿云而来,激速流湍,奔泉自悬崖而跃,与那轰隆重拳恰是迎面一击,水花四溅,电光火石,霹雳乾坤,少爷一动不动,睁圆了眼,听山外山声叠,楼外楼音震,惶惶然神思脱身而去,只望见武将气势非凡,白面花眼,朝他猛地一瞥,凤眼浓眉,凛然浩荡。
少爷正发愣,却被常乐推了一下,他顺着常乐手指的方向看,原来台后的阴影处,下午见过的乞丐也正盘着腿看热闹,朝他们伸伸手,“两位小公子,可巧。”
常乐悄声问:“少爷,他不是跟着我们吧。”
少爷一咂嘴,“晦气。走!”
两人爬起来,绕过人堆,要往外去,乞丐一看,也跟了上来,一边作揖一边问:“富贵公子又见我老乞丐,赏点钱给我买碗酒喝吧。”
少爷扭脸,“你倒是好逍遥,都行乞了还喝个鸟的酒。”
乞丐道:“我看你斯斯文文的,讲话好不粗俗。”
“少来讨我晦气,我脾气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