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路思澄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嘶哑得厉害,发出的声音像两把杀猪刀相互摩擦出来的,不能叫声音,充其量只能算是噪声。
“不知道的以为我昨晚是去哭坟了。”他木然地问,“我有骂你吗?”
身后靠上另一个人的胸膛,林崇聿低下头凑近他后颈,嗅闻他的味道。
路思澄干干净净,只有林崇聿家里的沐浴露味,和他昨夜沾上的一点乌木香。
他的手臂搂住路思澄的腰,修长的指按在他的小腹处。路思澄没作反应,随他的唇擦过自己耳垂。他的下巴忽然被一只手抬起,让他正面直视镜中的人。
路思澄猝不及防和镜子里的自己对上眼,人一愣,又想将头撇过去。可惜锢在自己下巴的手指用了力,林崇聿不允许他转,“要看着。”
路思澄不想看,“为什么?”
“怕你忘记自己长什么样子。”林崇聿的话说得莫名,“看一看。”
镜面反射出两个人的脸,路思澄面无血色,病容更深,唯下唇残存着一点揉弄过头后迸发出的红,头发凌乱垂在颈窝中,半遮住颈侧层叠的吻痕。他弓着背撑着洗漱台,瘦削的肩骨耸起,没什么光彩的眼珠定在镜面上,显得萎靡不振。
林崇聿在他身后,polo领上衫扣得整齐端正,五官线条深邃,薄唇抵在他耳侧,面上没什么表情,透过镜子和他对视着。
路思澄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人不能长久地避免面对自己,免得会一味沉浸在幻想中。
到底是形似孤魂野鬼还是瘾君子,是个什么鬼样需亲眼过了目才知道,比背地里瞎猜测强。眼睛看过心里就有谱,要想再大刀阔斧地操改,至少能知道在哪里动刀。
路思澄定定跟镜子中的自己对视片刻,将眼一垂,“看过了,然后呢?”
林崇聿:“什么样?”
“狗样。”路思澄随口回他。
林崇聿似乎是笑了一声,喉咙的轻震传到路思澄耳旁,让他本能往旁侧躲。林崇聿说:“这段时间不要再给陈潇打电话。”
话题跳转得太快,路思澄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蹙眉:“什么?”
“她是为什么生气,知道吗?”
“……”路思澄低声回:“知道。”
“心事宜明。”林崇聿说,“施者任德,受者怀恩,便是路人,便成市道。”
路思澄听得面色复杂,透镜扫他一眼。
“生死上的事她遭受的冲击和你是一样的,一时崩溃在所难免,不能以此苛求她。”
路思澄:“我没这个意思,我知道是我做错了……”
“嗯。”林教授讲话毫不留情面,不会拿“爱”名行纵容事,错就是错,正心当紧,“一点小错误,改正就好。等她气头过去会来找你,用不着提心吊胆。”
路思澄:“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林崇聿一只手撑上洗漱台,挨着路思澄的小拇指,弯腰侧头,端详他的眼睛,话又说得点到即止,“没事。”
路思澄无话可说。
“今天带你去医院。”林崇聿手指一动,覆盖在他指上,“过来吃饭。”
路思澄移开了手,觉得他跟在卧室里简直像两个人。
医院的消毒水味仍然浓重,熏得人头晕眼花。路思澄坐在门诊外的座椅上,片刻后进门,面诊,做检查,再返回来。医生是他上回见过的吴医生,见到他笑眯眯的,说感谢他愿意来见自己。
路思澄很没良心地觉得她像在哄一个智商不超八十的小孩,没能笑出来。
等报告时他差点睡着,林崇聿独自进了门诊,避开路思澄和吴医生谈了些什么。路思澄不想听也不怎么关心,他闭着眼靠着座椅,听到有脚步声靠近睁眼,见林崇聿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叠报告单。
路思澄看了他一会,问:“我疯了没?”
“没有。”林崇聿说,“你好好的。”
报告单显示他并没有任何精神问题,或许有那么点抑郁情绪——构不成抑郁,路思澄也一点不觉得自己抑郁。
林崇聿在门诊室时,吴医生同他说过一句话:他整体还是积极的。
“人在遭受重大创伤后都会出现异样的行为反应,只是表现迥异。”吴医生说,“你的小朋友积极倾向占比更多,解离症状是种精神逃生机制,但他正抗拒着这种过载保护成为固化的应对方式,本身还是希望能有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