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比柳鹤高出很多了。
房门打开,陈潇闻声从卧室里探出头,路思澄静默站着,旁边跟着同样静默的柳鹤。三个人不言不语地对望了片刻,像幅挂在墙上的油画。
柳鹤消瘦了许多,她站在路思澄身旁,堪堪只到他肩膀,长发凌乱扎着,抬头去看路思澄。
路思澄微微扭头,看着她的眼睛,迟疑片刻,学着林崇聿的样子在她后腰轻轻拍了一下——像个鼓励或者宽慰的意思。可惜他手僵着,这一下拍得轻得像猫挠,两种意思都没能传达到位,低声说:“先换鞋。”
“潇潇。”柳鹤轻轻对她笑了一声,“你来啦?”
陈潇没有说话,看她半天,也轻轻对她笑了一声,叫她:“小姨。”
路思澄蹲下去,抬起柳鹤的脚,替她换好拖鞋。柳鹤站着任他摆弄,路思澄换好鞋,顺手整理好她的裙摆,她好像不知道要去哪,等着路思澄过来牵她的手。路思澄在她腿边抬了下头,见柳鹤的手垂在他额头上方,一个母亲的手。
姨妈睡着,她昏昏沉沉,很少再有清醒的时候。病如骤雨,要折一根骨只刹那的事。路思澄是不怎么被允许进医院,不知道姨妈已经那样吐过许多次,只每次在他来时才将自己整理好,骨癌晚期,是能活活痛死人的。
她病容深,头上带着针织帽,歪头在枕上靠着,消瘦地脸颊凹陷,好像骨头马上要刺透那层薄薄的皮。陈潇说她一直情况不好,总是睡着,慢慢再吃不下去饭,昏睡着时偶尔吐出几句梦话,陈潇凑耳去听,听她在小声地叫妈妈。
也就知道,她是要走了。
柳鹤抓着路思澄的手,贴着路思澄,居然认不出她的亲姐姐,低声问他:“这是谁?”
路思澄说:“是你的姐姐。”
“她怎么了?”
“睡着了。”
“这样啊。”柳鹤站在那,有半晌没再有声音。
窗户半开着,陈潇站在床旁,姨妈歪头睡着。四月日光从外斜探进来,风吹动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拖出条虚幻的影。路思澄的目光黏在那束微弱的光上,轻轻一动,扫过窗台的一盆鲜绿的栀子花,叶间依稀见几颗小小花苞。再去看陈潇,她满面的泪。
陈潇三两下抹去面上泪痕,弯腰在姨妈床旁,轻轻推她,“妈,妈妈,小姨过来了。”
路思澄下意识说:“不用叫她……”
“醒醒。”陈潇却不搭理他,低声说,“妈。”
路思澄忽然止住声音,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人间面,见一面少一面。
姨妈眼皮轻轻动,须臾慢慢睁开了,刚醒来时有些对不上焦,好半天才凝上神,对上门口站着的两个人,面上浮出个笑,叫他们:“你们来啦。”
路思澄没什么反应。
“来。”姨妈抬手朝他们一勾,笑着说:“你们过来。”
地板上的光影拉长又缩小,片刻晃得迷人眼,片刻暗淡得看不清。柳鹤迈进日光中,裙上折射出河面似的碎光,路思澄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的背影好像有片刻缩小,变回曾经那个着白裙的少女,像窗台上的栀子花。她在柳鹤床侧趴下,睁大眼端详她片刻,又笑起来:“姐姐。”
“头发怎么扎成这个样子呀。”姨妈摸摸她的头发,枯瘦的手轻轻在她额头轻轻一蹭,慢慢说:“我是没力气啦,叫潇潇帮你重新扎扎吧。”
柳鹤在她掌中一蹭,只对着她笑。
路思澄呆呆看她,看她抬了头,目光又落到他身上。
“唉……”她轻轻叹息了一声,叫他:“……小澄啊……”
宛如一道烟那样轻。
路思澄想,人死如灯灭,徒留一股青烟,能供生者拿来缅怀多久。
他身形微微一动,似乎是想栽倒的,又急急刹住了。
日光摇晃着,晃得人眼眶酸痛。再接下来的话他没能听清,姨妈的声音好像被抛远了,让他怎样伸长了手去抓也碰不到半点。他侧过头,想努力听清,不敢让她看出不对来,只管笑着点头。
姨妈又睡过去,陈潇推着他们两个出去,关上房门。路思澄看见陈潇的嘴唇对着他嗡动了两下,指了指楼上,像是要叫他带柳鹤回楼上去。
路思澄于是转身,带着柳鹤往楼上走。楼梯在他眼前变幻着形状,周遭死寂,静得好像全世界只剩他一个人,蒙着水雾般模糊不清。
柳鹤坐到他的床上,好像也在对他说着什么。路思澄伸手脱下自己的外套拿在手中,过了会又重新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