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紧闭,屋内光线暗沉,凌乱床被间伸出截修长的手臂,够到床边嗡嗡响个不停的手机,靠着耳边接通,声音低哑地说:“谁……”
“路思澄。”林崇聿的声音自听筒另一边传来,显得有些模糊:“起来,给我开门。”
路思澄睁了眼,“什么?”
“开门。”林崇聿的声音低着,“让我进去。”
“……我说过让你不要来了,我……”
“开门,现在。”他的声音凝成一条血线,刺透了漆黑的电子屏,模糊的声音慢慢清晰起来,像他本人正趴在路思澄的耳旁,“不要再让我重复第四遍。”
“滴答”一声响。
路思澄脸颊忽然滴来一点凉意,他迟钝地扭头,漆黑屏幕映出他的脸,手机边框正不断渗出鲜红的血迹,歪扭顺着他的手掌淌下来,一颗血珠坠在他眼旁,顺着脸颊拖出条长长血痕。
“转头。”电流声滋滋作响,林崇聿的声音断续,陡然微弱不可闻,又忽然拔高,刺入他的耳膜,“我在你床前。”
路思澄猛地坐起来。
窗帘仍是紧闭着的,光线昏沉,他的手机好好放在床头柜上,屏幕完好,安静无害,也没有显示任何未接来电。
梦。
路思澄面色惨白,慢慢弓起背,渗着冷汗的额头靠在自己膝上。只是个怪梦。
忽闻一声铃响,催命般突兀地乍起。路思澄一个激灵挺直了背,猛地扭头,喘出的气断续,手机蹭着桌板震动,来电显示的名字就是有这么巧合——林崇聿。
久无人接,手机自动挂断,安静片刻,又轻轻震动了一声。
路思澄静坐半晌,抬手抹去面上的冷汗,漆黑的眼珠轻轻一动,落在窗帘的缝隙间。
两片布料没合紧,透出一线幽幽亮光。路思澄闭眼又睁开,眼皮半垂,转头去拿手机。
未接来电只有,下方跟着条短信,言语简短,不用点进去也能读完。林崇聿说:门上的东西记得拿进去。
手机“啪”得被丢到床脚,路思澄烦躁地捂住脸,僵着不动,叹出一口气。
紧接着,裹在被中的手机再次狂震起来。
这次来的是陈潇。
暴雨骤落,在窗上敲出道道弯痕。死寂的医院走廊消毒水味浓重,路思澄浑身湿透,赤着一只脚,拖鞋不知跑到哪里去,粗喘着气停在病房外,怔然不动了。
病房中人声嘈杂,医护围在床前,隐只能看着蓝白条纹的被间横着的一条腿,细得皮包骨头。黑色的血迹成团晕开,更多的鲜血不断被呕出,有人在跑,匆匆从路思澄身旁奔过,掀起微弱的风,拂去路思澄面上雨珠。
陈潇蹲在床前,握着那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满面泪痕,抖着用手帕擦去她嘴角渗出的血。路思澄愣着,赤着的脚无意识向前挪了小半步,又突兀顿住。
周遭的人声杂乱不清,是团吃人的雨雾,他站在那,一瞬周边雪白的墙远去,奔跑的人散去,天地化成空茫的白,遍寻不到人迹,遍听不见声音。唯只有眼前那扇门横立在中央,蓝白的床单凌乱起皱,陈潇握着她的手,血迹蔓延到他脚边,爬上他的脚面。
“疼啊……”他听见他从来笑容满面、从没露过半点疲色的姨妈用一种近乎嘤咛的、颤抖的哭腔喊着,好像拧成了一股伶仃无依的绳,漂泊在他脑中,“你让我……你让我……”
她没什么力气哭,声音抖得听不着,似尾浮萍,“……你让我去了吧……”
医院的墙壁,奔跑的人群又刹那涌回,路思澄站在那,像个无声无息,没有活气的雕塑。有人撞开他的肩膀,他趔趄半步,匆匆撑了把墙,听见陈潇呜咽着,姨妈被推出来,周围人仍在跑,路思澄徒劳地追了两步,可惜腿沉得像灌铅,只得又踉踉跄跄得停下。
一群人,连带着陈潇的背影消失在医院的走廊尽头,走廊中偶有几个家属或病人像是司空见惯,探头看一眼再收回来。悬挂着的电子钟仍然变化着数字,时间没有停也没有倒回,周遭又变回宁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路思澄站着,可能站了有半小时,或者更久,直到陈潇低着头从另一头回来,双目通红,半边袖子粘着血痕,已干成了近黑的褐色。路思澄看着她慢慢走进,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漂泊着的,问:“姨妈呢?”
陈潇抬头,好像是这才发现他站在那。她没有动,凝视了他片刻,嘴唇剧烈抖着,好半天吐出一个字:“你……”
路思澄面上水痕已干了,听她说:“你回去准备准备,回……”
她的声音停了很久,许久才颤抖着接了下半句:“……回家吧。”
将病重的人带回家,是个什么意思,也不用她说太多了。
路思澄听了这么一句话,一时间没什么反应。他微微侧了头,望向走廊的另一头,面上神情好像是有些迷茫,像是不知道自己正在哪、又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