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当然是路思澄胡扯的,林崇聿昨夜除了“谁”和“水”字外再没吐出其他半句话。他就是仗着林崇聿不记得胡说八道,想从他那张面瘫脸上撬出点别的表情。
林崇聿看他一会,漠然移开视线,“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您不记得了吧?病人。”路思澄笑着说,“用不用我替你回忆回忆,你除了这话还说了很多别的,想听吗?”
林崇聿声音里的不耐终于到了顶点,他问:“路思澄,你到底想干什么。”
路思澄:“我干什么了?”
“你无心纠缠,又要总在我眼前乱晃。”林崇聿的脑侧又刺上隐痛,高烧的后遗症迟来一步,让他忍不住将双眉越蹙越深,“你说你已经不喜欢我,又总是这样胡搅蛮缠做什么?”
“你很惹人厌烦。”林崇聿阴沉地侧头看他,“我说的话,你到底是哪个字听不明白?”
这话说得又沉又重,砸在地上都能把地砖戳个洞出来。路思澄耸肩,“你生病跟我有点关系,我良心过不去。”
林崇聿凉凉开口:“你有良心。”
“我也是刚知道的。”路思澄摸了把自己的心口,“太意外了。”
林崇聿忽然停了声音。他双手撑着台面,肩骨略微耸起,背肌绷紧,咬着牙说:“我不需要,出去。”
“不需要”三个字,把路思澄脸上的笑意磨没了。
路思澄没说错,他多年来自视是个感情上的烂人,“良心”这种稀罕物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被碾得死不瞑目,扒不出多少碎渣来。这么些年流连花丛,少不了翻车被指着鼻子骂烂货贱人的时候。路思澄常年拿这些指责当下饭菜吃,从来都是过耳就忘,回头该干嘛还是干嘛,生命力堪比南广的小强。
不过这会,不知道是这三个字杀伤力大些还是林崇聿这个人功力更胜一筹,这话此时听上去就有点刺耳。立竿见影地化成血淋淋的实体,拍得他脑仁里都有回声。
路思澄摸了把自己的心口,心想:有点疼。
他慢慢站直身子,抱着手臂不吭声了。其实路思澄不放心他生病是一方面,心里存的更多是想恶心恶心他的意思,好让林崇聿烦不胜烦,自觉放过他们这一家人。也好不用再跟这人名不正言不顺的纠缠一生。
何必呢。路思澄心不在焉地想,我真是贱的。
好在他多年修炼的人皮金枪不倒,面上把这点不舒服藏得滴水不漏,体贴地说:“行吧,明白。我走不就行了,动什么火。”
林崇聿:“出去。”
路思澄一时半刻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转眼瞧了会浴室瓦数过高的照明灯,从那光秃秃的灯罩上瞧出自己的倒影,整个活体俩“讨嫌”大字。
路思澄把视线收回来,耸肩丢了句“行吧”,转头走了
刚走出两步,听身后“哐当”一声响,门被人使劲合上了。
路思澄脚步没停,径直回了自己屋。心里有点发愁。
上辈子干了什么作恶多端的事,这辈子摊上这么个破事。路思澄站在窗前看了半天自己的倒影,心想:愁。
窗外风声隐啸,拍得窗户闷声作响。路思澄倒头补了个回笼觉,朦胧梦到许多光怪陆离的往事,醒来人仍有些晃神,侧头一看窗外,大雪纷飞。
他对着满目的白发了会呆,起身把自己收拾好,晃晃悠悠下楼。结果人到楼梯刚好碰上林崇聿站在大门那,正被姨妈的唠叨大法摧残。闻声抬眼,跟路思澄的目光碰个正着。
路思澄下楼梯的步子一顿,没搭理他,垂着眼皮要出门。只是一脚刚踏出大门就被姨妈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了他羽绒服的帽子,活像金刚降魔,扯猪似的扯回来,“上哪去?上哪去?外头雪这么大又想上哪浪去?你非得把自己也折腾成个病号才甘心是吧?”
路思澄:“……”
这话说出来,她又咂摸出点不对味,立刻转头放轻了声,柔情似水地对林崇聿说:“阿姨没别的意思,人着凉病了都是常事。好好休息,没事哈,着个凉挺好的,刷新刷新免疫系统嘛。”
能看出来她对林崇聿这个“准女婿”十分满意,简直是恨不能撸袖子亲自上阵,替陈潇把剩得那一撇也补上。路思澄被她压在五指山下动弹不得,徒劳挣扎了两下,求饶道:“我出去买点东西,就买点东西而已……姨妈,能不能先撒开我?”
“买个鸡毛掸子。”姨妈铁了心不让他出这个门,“又不拉衣服拉链,说了你多少回啦?穿秋衣了吗?大冬天老是敞着个怀,冻不死你个小崽子……滚回你屋,哪也不准去。”
路思澄当着林崇聿的面被擒回来,心里觉得有点丢份儿,叹口气妥协了。林崇聿站在那不说话,双手插着兜,是具缺少人情味又疏离的冷美男雕塑,脸色漠然的跟外头的雪是同种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