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思澄一条没回,随手划掉。心不在焉地听面前人唠叨。
“……思澄。”旁边人话头一顿,“听到了吗?思澄?”
“嗯?”路思澄回神,扯出个笑,“妈妈,你说,我听着呢。”
坐在旁边的女人交握着手看他。她是个打扮得体的女人,微胖,保养得当,容貌看上去像三十岁出头。脸是美的,细看却有种公式化的,精致过头的漂亮,像一幅优美却空洞冰冷的油画。
柳鹤抚过自己挽得精细的头发,轻声说:“妈妈和你讲话,你要仔细听的呀。”
路思澄点点头,没说话,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柳鹤叹口气,“你这个小孩子,总是这个样子……”
他这会正在家族聚会上,圆桌周圈坐满了亲戚。路思澄把手机揣进兜,笑得乖巧,“我在听着呢,妈妈说让我这个假期跟表姐去雪场是吧?挺好啊,我喜欢滑雪。”
柳鹤没说话,眼睛里有些责备的意思。
“小澄愿意吗。”路思澄的姨妈凑过来问,“你寒假有没有别的安排?”
“我能有什么安排啊,姨妈。”路思澄笑道,“你不带我去那我就只能在家里发霉了,估计得跟我屋里的盆栽执手相看泪眼。”
“别泪眼了。”姨妈叫他逗笑,给他夹菜,“那还是跟我们去玩吧,拯救失足青少年刻不容缓啊。”
柳鹤轻轻放下筷子,发出一声脆响。路思澄察觉到了,没接茬,另起话头问:“我表姐呢?”
“约会呢。”姨妈说,“上个月刚认识的相亲对象,这回要再吹了就得是今年第五个了。小孩不省心,快三十的人了不成家不晓得是在想什么?唉,一想起来我就发愁。”
路思澄有一搭没一搭的听,问:“这回相得是个什么人,干什么的?”
“干什么的……哟,忘了。”姨妈说,“反正是我们画室老师的儿子,个挺高,配你表姐正好,你表姐那175的大个。”
“思澄。”柳鹤细声提醒,“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好好吃饭。”
一刹那满桌寂静,姨妈不说话了,跟路思澄对视一眼,眼里有点叹气的意思。路思澄停顿片刻,笑着说:“知道了,妈妈。”
饭局半道路思澄找借口偷偷溜出去了一趟,在饭店后门的墙脚处对着路灯发呆。兜里手机还在响,坚持不懈地震动着。路思澄跟没听着似的,放任自己飞出去的灵魂在天上绕圈。
路思澄父母离婚早,那时候他还只是个成天尿裤子的小屁孩。对自己生父的唯一印象除了“路”这个姓氏,别无其他。路思澄十五岁那年柳鹤再婚,嫁给了一个英籍华裔,路思澄就跟着他的新任继父搬去英国,也就是在那认识了林崇聿。再接着自己十七岁时柳鹤再度离异,他又跟着搬回了国内。
林崇聿。
距离上回见着他已经过了两个月。路思澄后来再偷偷摸摸进他们学校都是躲着走,生怕哪天倒大霉又碰着他们的林教授。做了几回贼下来路思澄也开始厌烦,深觉夏小乔实在不值他如此大费周章,害得他成天跟偷情似的心惊胆战,索性直接跟人一刀了断。
稍有些可惜,他挺喜欢夏小乔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路思澄倚着墙角,掏出手机扫了眼,有条来自他姨妈的信息,问他人去哪了。
路思澄随手回:卫生间。
姨妈的信息很快回过来:先别回来,你妈又疯了。
路思澄:“……”
路思澄牙疼半天,果断决定撤离战场,祸水东引。他拔腿就往外跑,啪啪打字:刚看见外头有个老奶奶在过马路,我去做好人好事了,回见。
姨妈:小兔崽子!
路思澄锁了手机扔兜里,眼不见心不烦。他知道今天回家必定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干脆打车回学校。路上他靠着窗户对外头飞驰而过的夜色发呆,光影在他俊朗的面上交错变幻,微长的额发遮着眼,目光焦点也不知是在对着哪。
路思澄想:有点寂寞。
他重新摁亮手机,翻遍所有聊天框,半天却没看清上头的名字都有哪些。兜兜转转翻来覆去,居然找不着半个可心的人。
末了他长叹口气,合上手机,闭眼靠着车窗,心想早点回家洗洗睡算了。
汽车颠簸着,晃得他不知何时睡了过去。不到十公里的路程,他居然还见缝插针地做了两个梦。他梦到自己还小,家里凌乱,遍地碎瓷。他躲在楼梯下的角落,问柳鹤爱不爱他。
柳鹤那会还年轻,消瘦的身躯像风里飘摇的细柳,残忍地说不。
她说不,思澄,我一点也不爱你。
紧接着他又梦到二十五岁的林崇聿,穿他从前演出时常穿的西装马甲,一双腿长得令人发指,冷淡将眼垂着,挽着衬衫袖子叫他出去。
旁边的垃圾桶里扔着一束生机勃勃的红玫瑰,花枝折得变了形,沦落到和一堆残羹剩饭为伍。路思澄看着自己像天底下所有被心上人拒绝的男孩那样,无措,慌张,难堪,心碎。他强颜欢笑,问自己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是不是有打扰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