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兜里只剩十块钱,陈星航一个人往后殿走。
冯宇杰说法物流通处很火,想去买个手串。陈星航大喜。终于可以不用给他解释自己去观音洞干什么了!
后殿的建筑更加恢弘,雕梁画柱,明瓦飞甍。殿与殿之间还有飞廊,楼前古松苍绿,楼后别有洞天。观音洞正中供奉观世音菩萨,两侧供南海龙王、善财童子、龙女。规模形制较小,但依然熙熙攘攘。有单人独个前来,也有情侣两人的组合,雍和宫里的年轻人似乎都聚在这儿了。陈星航还看到了几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小孩在这里拜,真是太早熟了!也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这里的含义,他都想上去科普一下了!
好不容易挤到一个垫,陈星航迅速拜倒,将一直准备好的词默念出来:
“弟子陈星航,身份证号110xxxxxxx,手机号137xxxxxxxx,家住北京市xxxxxxx,今日怀着虔诚之心特来拜见观世音菩萨。
虽然弟子已然决心遁入空门,带发修行,然心中尚有一执念未解。如若得证大道,必先斩情丝,收余恨,去贪嗔。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在上,请您告诉弟子,我该怎么办?我和家住上海市xxxxxxxx,身份证号310xxxxxxxxxx,手机号136xxxxxxxx的路霖,我们两人……是这辈子真的没希望再在一起了吗?如果您愿意渡弟子一遭,请您给弟子些提示,我会自己去领悟的!弟子只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好彻底地摆正自己的位置……无论是谁,无论是现实也好托梦也好,请您给我个提示吧……”
一滴泪滚到皮质垫子上,无法被吸收,最终徒然滑落,与台下香灰混在一起。
陈星航默然起身,将最后的香火钱供奉到功德箱里,把铺位让给身后的小情侣。
冯宇杰给他发微信,说是法物流通处排队老长了,让陈哥等他一会儿。
该拜的都拜了,陈星航接下来开始寻找此行的重要目标——大师!
其实刚刚进来的一路上他都一直在搜寻大师的身影,可是连一个僧人都没有看见。陈星航走到万福阁前面的空场,打算到石台子上坐着休息一会儿。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红褐色衣袍的僧人从旁边走了过来!
陈星航飞奔到他面前,激动地喊道:“大师!您好!”
这僧人看上去很年轻,带着一副黑框眼镜,耳朵里塞了无线耳机,手里还提着一个瑞幸咖啡的袋子。陈星航在心里腹诽,现在的师父都这么潮的吗?
僧人被他吓了一下,摘下耳机,冲陈星航行了一个礼道:“扎西德勒。”
陈星航连忙回道:“扎西德勒!扎西德勒!”
“这位施主,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
“啊啊是这样的,我打算出家,想给自己起一个法号,但是自己老起不好,就想请大师帮帮我。”陈星航恳切地看着僧人,“大师,您能赐我一个法号吗?”
“出家吗……”僧人和善地微笑,“你看上去年纪这样轻,方便问问是因为什么原因才想要出家的吗?如果能结合你的个人经历,我想或许对起法号有所助益。”
“啊……”陈星航卡壳了,他想到自己那离奇的重生经历,还有稀巴烂的现实生活,实在不知道该从哪儿讲起。
“是这样的,我……害,实话和您说,我喜欢男生,然后家里不同意,我爱人也嫌我窝囊,和我分手了……与此同时我还欠了一大笔钱,现在生活非常窘迫,简直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陈星航缓缓地说,心里不由得大恸。原来自己的人生轨迹用客观的词语描述出来,这么丢人!
“我明白了。”僧人用慈悲的眼神望着他,“这位小施主,你现在可以说是面临着心与身的两重压力。现实生活有些把你逼急了,所以才想逃出尘网束缚,对吗?”
“是的,就是您说的这样的!”
“可是施主,我问你。你出家之后,这些烦恼就都能消散了吗?原来还没有完成的事情,会因为你身份的改变而自动解除了吗?就比如说,你欠下的这笔钱,债主难道会因你出世而放弃催讨吗?”僧人和缓地说,“就算是我们出家人,也都是有身份证的,受国家统一管理的。出家不会改变你的国籍,你的身份,也不会替你承担你应有的责任。”
“况且,有些关系怎能如枯木般一折就断?这世上的关系,错综复杂,丝丝缕缕,就像苇草一样坚韧啊。”
“宗喀巴大师在拉萨学经期间,大师的母亲极为思念,于是拔下一缕白发,托人带给宗喀巴大师,并在口信中说母亲已经年迈,非常想念儿子,能否回来一见。宗喀巴大师接到母亲的口信和信物后,勾起了对家乡和母亲的无限思念之情。但这时大师一时不能离开拉萨返回故乡,于是用自已的鼻血掺合其他颜料绘制了一幅自画像让人带回给母亲,并捎口信说:‘见到此画如见到我本人。’”
“施主你看,大师都尚且不能完全割舍血脉亲情的联系,你又怎能凭借一时之念,同你的父母爱人断绝关系?蒲草虽韧,却易磨损,一丝一缕的断裂看不出什么;可假以时日,必然积重难返,徒增伤悲啊。”
陈星航愣愣地听着面前僧人的言语,心神却早已随着他的话而驰荡。过往的美好记忆有如吉光片羽,在头脑中炸现:父亲用从未有过的耐心教自己学自行车,自己摔倒后爸爸会心疼地背着他回家涂紫药水;母亲在每晚睡前坚持给他读三国故事,这是他一生三国情的萌芽;爸爸妈妈虽然都工作忙,却从来不曾缺席过他的成长,周末带他去动物园海洋馆石景山游乐园,一到寒暑假就去外地旅游……
还有路霖。
世上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说路霖不该爱自己,可是他爱了。
他给陈星航买限量版的篮球鞋,监督着他背自己整理好的笔记,催他下楼锻炼身体,晚上睡觉时窝在陈星航怀里,跟他聊着毫无营养的话题……
每当陈星航遇到困难的时候,他总是紧急施救,
每当陈星航有苦在心的时候,他总是愿意倾听。
每当陈星航谈起伟大理想的时候,他总是微笑鼓励,
每当陈星航又干出些傻事的时候,他总是恨铁不成钢地揪着他衣领子进行一番教育。
我不相信风会吹动时间线,让恨飘到河对面。
大师又开口了:“不过,带发修行是一种非常好的方式,有慧根者必自渡。如果你仍然想出家的话,我这里倒有一法号,不知与施主有无缘分了。”
“您请讲!”陈星航恭敬道。
“你可知插秧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