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霖平静地开口，声音就像薄薄的一层春冰，似乎轻轻杵一下就会冰河解冻，大地春回。
“那……那我可能……”陈星航从来没想过，如果路霖不同意自己会怎么样。
在他的设想里，他拿着最后一张船票，夤夜前来，是来带路霖一起私奔的。他要是同意，那自己就算拼上一切也值得搏一把！他要是不同意……自己就只能像泰坦尼克号上的杰克一样，如果没希望活了，就只能去死。
“那你可能就乖乖回去订婚了，娶一个漂亮的北京女孩，家里条件很好，你们会很幸福。而你的岳父也会尽力托举你，这对你在仕途上大有帮助。你的家庭会为此感到荣耀，你妈你爸会觉得这一辈子没白过，生了这么个争气的儿子。”
路霖笑了，“我说的对不对？”
“陈星航，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人呢？上次来说要做我的备胎，我不同意你就摆脸子；而你自己却拿人家女孩当自己的备胎，多可耻啊。我要是不同意了，不仅毁了人家女孩的幸福，还会毁了你一家子的幸福，这罪过可就大了。”
“陈星航，你说说，”
“我有什么理由同意呢？”
“我从来没有想过拿她当备胎！我不会那么做的，我根本不想和她结婚！”陈星航大喊，“路霖，你为什么要这么羞辱我，我什么都没做错过……”
“你没错，难道我就做错了？我自问没有做过哪一点对不起你的事吧？你跑来和我兴师问罪是什么意思？”
“我是来、我是来问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的……”
陈星航泪水忍不住地往下流，“我已经有自己的房子了，这几年我一直自己住……我现在也有钱了，虽然没你那么有钱……对不起，我知道当年那件事给你带来很大的伤害，但是我现在真的可以保护你了……我已经有自己的房子了……”
路霖默然看着面前无助哭泣的男人，他那么高，蜷缩在椅子上竟然是那样可怜的一团。
男人把头埋在大腿处不断耸动着肩膀，已经情绪失控到不会说别的词语，只会不断重复着两句话：“我已经有自己的房子了……”
“我现在一直自己住的……”
多可怜呢。
路霖想。
可是……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可恨之处纵使不在可怜之人身上，却也由他而起。
那件事的确已经过去了……
可陈星航竟然一点没变。
路霖不禁叹息。陈星航到了现在，还是这样一个性格。纵使自己答应了他，难道两人以后就能一路顺遂吗……
陈星航的家庭是那样一个氛围，少了谁都不能团圆，注定要长长久久地繁衍下去，要结婚生子要含饴弄孙的。自己能从陈星航父母身边抢走他们的儿子一时，难道还能占有他一辈子吗？
就算，就算陈星航心意已决，铁了心和自己过一辈子。他能扛得过出柜的压力，机关里同事的白眼与窃窃私语，还有父母的以命相逼吗？！
他不想让陈星航因为和自己在一起，痛苦一辈子。
现在，一个合乎陈星航爸妈全方位要求的林可嘉站在命运的道路上，只要再轻轻推上一把，陈星航就会回到他本该有的轨道之上，做一颗快乐的，幸福的，合群的小行星。
路霖星和陈星航星本就不该相撞。
“陈星航。你听我说，”路霖抽出几张纸，递到陈星航旁边，他却因为埋头哭没看到，没有接。
路霖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一会儿，最后张开，面巾纸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脚下满地雪白，路霖艰涩地开口：
“当年的事情，我们各有难处。”
“你不要太自责了，那件事都过去多少年了？我现在早就不生气，不难受了。”路霖看到陈星航抽噎着抬起眼，赶紧又抽了几张递过去，“快擦擦，鼻涕都流到嘴里了。”
“那是眼泪！”陈星航嘟囔一声，接过纸大声擤了起来。
“刚刚说的话，是我情绪太激动了，不好意思。我知道你现在过得很好了，也由衷地为你骄傲。你一直是一个很正能量的人，和你待在一起总是会打心底里感到特别高兴，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路霖笑笑，“我从前就是被你这点吸引的。不过你现在怎么这么爱哭啊，不要动不动就哭，知道吗，这是会损耗你的磁场的。”
“我平时不这样的……”陈星航窘迫地说，他也没想到自己怎么一见到路霖就像被打开闸门似的，眼泪哗哗得流。
“嗯，我知道。”路霖闭上眼，缓了一会儿，接着说，“关于你要订婚这件事。”
“我希望，你能站在自己未来发展的角度，客观地考虑。我既然不会再和你在一起，当然不希望自己成为你的发展阻力，让你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你结婚的目的，是为了自己将来生活更好，如果你觉得和她在一起很舒服，见到她就开心，高兴，那才是你应该选择的对的人。”
“而不是因为她家庭条件怎么样，不是因为她爸爸是多大的官。就算再大的官，也不是你去和她爸爸过日子。”
路霖看着陈星航怔然的双眼，笑着最后说了一句：“记住，你要考虑的，只有一个条件：
“你自己喜不喜欢。”
门外有人敲门，说：“路律师，一点多了，咱们该出发了。”
路霖把纸抽推到陈星航面前，站起身：“你就在这先休息一会儿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离开会议室，合上门的时候，最后看了一眼屋里穿着正装的傻大个，露出了自分手后这么多年来最友善，最平和，最好看的一个笑容：
“陈星航，保重。”
那个笑容极为耀眼。
一如陈星航记忆中，路霖最初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