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心地伸手触摸。面料异常丝滑细腻,带着凉凉的触感,垂感极佳,和她平时穿的廉价衬衫完全不同。
“这是高支棉混真丝,而且是意大利进口的。这种面料的光泽度、亲肤感和抗皱性,是普通棉布完全没法比的。”庄俊解释道,“它的车线,你看,每英寸的针数远超普通标准,所以更牢固平整。扣子用的是天然贝母扣,光泽温润,不是塑料的。”
接着,他又指向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连衣裙:“再看这件。它的价值不在于用了多么昂贵的料子,而在于它的版型。”
他让店员取下来,示意林真真看侧面的线条:“你看它的腰线收省和拼接,完美贴合人体曲线。这种立体剪裁,需要经验丰富的版师反复调整打磨。一件好的版型,能让普通面料做出高级感;一个差的版型,再好的面料也是浪费。”
林真真似懂非懂地点头,手轻轻抚过那流畅的线条。
庄俊又带她走到一个挂着几件夸张设计款式的区域:“这些,卖的就是设计和概念了。”他指着一件用色大胆、结构复杂的上衣,“你可能觉得它不实用,但它代表了品牌当季的核心创意,是用来提升品牌形象、吸引眼球的。它的成本可能不高,但附加的设计价值让它价格不菲。”
最后,他拿起一个挂着“意大利进口”吊牌的羊绒大衣:“而这个,卖的是血统和材质。顶级羊绒原料的稀缺性、意大利制造的工艺光环,就是它价格的支撑。消费者买的不仅仅是一件衣服,更是一种身份认同和品质保证。”
林真真听着庄俊的讲解,仿佛眼前这些衣服被一层层拆解开来,露出了内在的价值逻辑。她不再是只看标签价格的消费者,而是开始尝试用庄俊教给她的成本、工艺、设计、品牌维度去理解和评估一件衣服。
“所以,”她想了想,“便宜的衣服可能是在料子、工艺上省了钱;贵的衣服,可能是贵在料子、贵在工艺、贵在设计,或者只是贵在品牌讲故事?”
“聪明。”庄俊赞许地点头,“但最终,它们都要接受市场的检验。一个好的品牌,是能让消费者心甘情愿为它的故事和价值买单,并且觉得物有所值。”
他看向林真真的眼睛:“你以后做设计,可以天马行空,但最终都要落到商业上。要么,你能用低成本做出让人眼前一亮的设计;要么,你能做出值得起高价的、有真正价值的好产品。明白了吗?”
林真真重重地点头,感觉眼界被彻底打开了。原来一件小小的衣服背后,竟有如此多的学问和层次。
“好了,理论课上完了。”庄俊笑了笑,对旁边的店员说,“麻烦帮这位小姐挑几身适合职场,既得体又有点设计感的衣服。从里到外,配齐。”
林真真一惊,连忙拉他袖子:“俊哥,真的不用,这里太贵了,我去市场买几件差不多的就行了。”她想起白马市场那些物美价廉的仿版。
庄俊看着她,语气不容拒绝:“记住,你现在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我庄俊的眼光。去王曼那里上班,门面不能差。这不是虚荣,是必要的投资和尊重。”
他半开玩笑地说:“等你以后成了大设计师,再还我几身衣服,我要你亲自设计,亲自裁剪,独一无二的那种。”
林真真知道拗不过他,如果不答应,等于是落了他的面子,她不再推辞,对店员露出了一个自信的微笑:“那麻烦您了。”
很快,林真真就试好了衣服,庄俊看完以后,确认了几套。
店员微笑着将几个精致的购物袋递给庄俊,里面装着为林真真挑选的两套职业装、一件质感良好的针织衫、一双低跟皮鞋甚至还有两件搭配的内搭衬衫。庄俊看都没看小票上的具体数字,直接从皮夹里抽出一叠百元大钞,数了足够的数目递过去。
“谢谢惠顾。”店员礼貌地鞠躬。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庄俊眉头都没皱一下。但站在他身后的林真真,却清晰地看到了那张被随意扔在收银台上的机打小票末尾的总计金额: 贰仟捌佰陆拾圆整。
两千八百六十块!林真真倒抽了一口凉气。这几乎是一个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够她在城中村租一年的房子,她得辛苦劳作很久很久。
而庄俊,刚刚为了给她买几身“行头”,眼睛都不眨地就花了出去。
可他明明还欠着几百万的高利贷,利息高到吓人,他每天在工厂里熬到深夜,每一分钱都要算计着花,都是为了填那个巨大的窟窿。
庄俊拎过购物袋,自然地想递给她,却看到林真真站在原地,低着头,脸色异常难看。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庄俊问道。
林真真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俊哥太多钱了,你为什么要给我花这么多钱?”
她指着那些袋子,感觉像烫手山芋:“两千八百多块,你还欠着那么多钱,你说你每天睁开眼睛就要算今天要还多少利息,你怎么还能给我花这么多钱买衣服?”
她的情绪激动起来:“我们甚至都还没开始,我算什么?值得你这样?你让我怎么承受得起?我心里难受得快死了,比我自己欠了钱还难受,我不想要这些衣服了,真的。退掉吧。”
庄俊愣住了,他没想到林真真的反应会如此激烈。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不是在矫情,也不是在假意推辞,好像她是真的在为他的债务心疼钱一样。
他脸上的轻松笑意消失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购物袋放在一旁的休息椅上,然后双手扶住林真真的肩膀,迫使她看着自己。
“林真真。我再难,就算我明天就破产了,今天也还没轮到需要一个女人来替我省这几千多块钱的地步,这是我的尊严,也是我起码能力的底线,听懂了吗?”
“我给你买这些,不是因为你是我什么人,或者想用钱从你这买什么。是因为投资,我认为你林真真值这个价,你去的是王曼的服装公司,那是一个好的舞台,如果你能更快站稳脚跟,更快展现出你的价值,就花得值,你明白吗?”
他语气缓了些,“我的债,是我的事。怎么还,怎么处理,我有我的计划和分寸。还没轮到你来替我操心这个。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给我轻装上阵,好好学,好好干,尽快让自己值回票价,那它就是我花得值的一笔钱,如果你给我的回报,能比我投在机器上回报更大,那就更好,这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和安慰。”
林真真被他这一番话震住了,她心里不是不明白,王曼的服装公司她去过,里面的人穿着大多时髦,而自己的衣服确实会不合时宜,格格不入,十分窘迫。如果因为这个,她从一开始就被人看低,失去机会,那或许才是亏了。“我明白了,我会的,我一定会的。我一定让你觉得这笔投资超值。”
庄俊看着她重新燃起斗志的眼神,这才松开了手,脸上恢复了笑意:“这才像样。走吧,送你回去收拾行李,不是还要回泉州吗?我送你去买票?”
林真真看着庄俊手里提的购物袋,脑袋都是懵的,只能跟着庄俊往外走,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侧头问他,“你今天怎么好像特别闲?不用回厂里了吗?”
庄俊脚步没停,“怎么?真把我当铁打的牛了?就不许我偶尔也想偷偷懒,喘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