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再来还干他!”阿萍把切好的猪头肉拍在盘子里,油汁四溅。她拿起酒瓶,给三个碗里都倒上小半碗浑浊的白酒,酒气辛辣刺鼻。“来,为了阿凤,为了我们今天打了胜仗,干。”
她端起碗,豪气干云。林真真也端起了碗。
阿凤看着碗里晃荡的液体,犹豫了一下,但看到阿萍和林真真鼓励的眼神,她一咬牙,也端了起来。
“干。”三个粗瓷碗重重地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阿萍仰头,灌了一大口,辣得她龇牙咧嘴,眼泪都呛出来了:“爽。”
阿凤也学着喝了一口,瞬间被那股辛辣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林真真喝得慢些,没像她们两人那么豪放。
“咳咳,好辣。”阿凤吐着舌头,眼泪汪汪。
“哈哈,傻妹,白酒是这样的啦,喝多了就习惯了。”阿萍大笑着,夹起一大块肥腻的猪头肉塞进嘴里:“快吃,这肉香,今天赚的钱,值了。”
林真真也夹起一块肉,放到阿凤碗里:“阿凤,多吃点。今天你最辛苦,也最勇敢。”
阿凤看着碗里的肉,又看看林真真和阿萍,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她赶紧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大口肉,十分用力咀嚼着,肥肉的油脂在嘴里化开,卤料太香了,她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真真,阿萍。”阿凤抬起头,眼泪已经挂在脸上,“谢谢你们,收留我,教我缝东西,以前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你们不要赶我走,我会尽量能帮上忙,不拖后腿的。”
阿萍正啃着一块带脆骨的肉,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她看着阿凤那张满是泪水的脸,看着她身上自己不要的旧t恤,心里突然有一丝愧疚感觉。她想起自己之前对阿凤的嫌弃,想起说她笨手笨脚、觉得阿凤拖后腿的那些话……
“阿凤,”阿萍放下筷子,“该说谢谢的是我,还有,对不起,以前是我不好,看不起你,觉得你会拖累我们,今天我把话摊开来讲,之前是我嘴巴臭,心眼小,你别往心里去。”
她端起酒碗,对着阿凤:“这碗酒,我敬你,阿凤。从今往后,你就是我阿萍的亲妹子,谁欺负你,我第一个跟他拼命。”说完,她仰头,将剩下的半碗白酒一饮而尽,辣得她浑身一哆嗦。
阿凤愣住了,看着阿萍的脸,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手忙脚乱地端起碗,也学着阿萍的样子,想把剩下的酒灌下去,却被林真真拦住了。
“好了好了,意思到了就行。”林真真拿过阿凤的碗,把里面的酒倒进自己碗里一半,“阿凤酒量浅,别喝醉了。”
她看着阿萍和阿凤,“阿萍,过去的事,别提了。阿凤,你也别总说谢谢。我们三个,现在也算是穿一条裤子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阿凤看着自己的裤子,还真是林真真的…衣服是阿萍的。
林真真举起碗:“来,为我们三个,为以后的好日子,干!”
“干!”三个碗再次碰在一起,这一次,声音更加响亮。
三人吃着肉,喝着酒,主要是阿萍和林真真在喝,聊着天。
阿萍兴奋地比划着阿凤撞人的英姿,还原今晚的情形。
阿凤红着脸,小声说着自己当时其实腿都在抖。
林真真则冷静地分析着下一步的计划,去中大摆摊,卖更精致的手工品,避开金毛强。
酒劲慢慢上来。阿萍的话越来越多,舌头也有些打结:“增增,你说,我们能一直这样下去吗?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怕那些混蛋。”
林真真看着阿萍迷离的眼神,又看看阿凤,她何尝不想?
“能。”林真真斩钉截铁地说,“只要我们三个一条心,总能闯出一条路,中大不行,就去别的地方,广州这么大,总有我们立足的地方!整个广州还能都是他金毛强的吗?”
“对,闯!”阿萍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跳,“妈的,等我们赚大钱了,租个大房子,带厕所的,不用跟人抢厕所,买好多肉,天天吃。”
阿凤也用力点头:“我要学更多,缝更好看的包,赚好多钱,给真真和阿萍买新衣服。”
林真真看着她们,笑了。
就在这时,楼梯上方传来脚步声和房东老太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大半夜的,吵死了,明天房租再加五块,不然都给我滚。”
阿萍脸上的笑容僵住,醉意似乎也醒了几分,她张了张嘴,想骂回去,却被林真真按住了手。
林真真抬起头,对着楼梯上方:“房东太太,对不起,我们不说话了,以后阿凤都在这住,加租的钱明天给你,您早点休息。”
脚步声这才远去。楼梯间里,只剩下沉默。刚才的欢声笑语,仿佛被房东老太那声捡垃圾的瞬间击碎。
阿凤默默低下头,眼泪有点止不住,手指绞着衣角。那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就算她换了干净的衣服又怎样?她依然还是个捡垃圾的。
阿萍看着阿凤的样子,酒劲一起,一股邪火猛地窜上来!她噌地站起来,抓起酒瓶就要往楼梯上冲:“我去骂她,让她以后不要这么说阿凤…”
“阿萍!”林真真一把抓住阿萍的胳膊,“坐下。”
阿萍不甘心地挣扎了一下:“增增!她……”
“我说坐下。”林真真看着阿萍,又看看阿凤,一字一句地说:“骂回去有用吗?打一架有用吗?除了被赶出去睡大街,还能得到什么?”
林真真松开阿萍,目光扫过这狭窄肮脏的楼梯间,最后落在阿凤低垂的脑袋上。“记住今晚的肉味。记住这酒的味道。记住我们说过的话。更要记住,别人叫我们什么。”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动作十分麻利。
“捡垃圾的又怎样?住楼梯间又怎样?被人看不起又怎样?”她一边收拾,一边说,声音在寂静的楼梯间里回荡,“我们靠自己双手吃饭,不偷,不抢,今晚这肉这酒,是我们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赚的。”
她将最后一个碗摞好,抬起头,目光扫过阿萍和阿凤。
“想要不被人叫‘捡垃圾的’,想要住带厕所的大房子,想要天天吃肉……”她顿了顿,“那就把今天这股气,这股狠劲,给我憋住了,用在正道上,赚到让别人闭嘴的钱!”
她拿起那瓶还剩小半的白酒,拧紧瓶盖,塞进角落的破纸箱里。
“酒,留着。等我们真租了大房子,再喝。相信我,很快!”
说完,林真真端起碗盘,走向公共水房。
阿萍呆呆地看着林真真的背影,又看看桌上残留的肉渣和花生皮,再看看旁边依旧低着头的阿凤。她胸中那股邪火慢慢熄灭了。
她默默坐下,拿起抹布擦拭着桌面。
阿凤也抬起头,抹掉脸上的泪痕。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剩下的猪头肉仔细包好,放进碗柜。然后,她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地上的花生壳和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