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真真惊叫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
沉重的布卷像一块巨石,直直地向后下方坠落。
这要是结结实实砸在水泥地上,布卷损毁不说,她那纤细的脚踝或者小腿骨恐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有力的手臂斜刺里伸出,一把托住了眼看就要脱手砸地的布卷下方,同时,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扶住了真真向后倒的身体。
巨大的冲击力让那只托布的手微微下沉了一下,但终究稳住了下落的势头,布卷安全地悬停在她身体斜后方。
林真真惊魂未定,心脏狂跳,身体本能地依靠着那只扶住她肩膀的手臂才勉强站稳。
她下意识地看向那只救了她,也救了布匹的手,骨骼修长,手指干净有力,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旧的银色精工表,表带被磨损得有些光亮。
惊魂未定的林真真抬头,撞进了一双眼睛里,那是个非常年轻的男孩,大约二十出头的样子。
他的穿着在布市里格格不入,白色棉麻长袖衬衫和一条干净的深蓝色布裤,衬衫袖子规矩地卷到小臂处,露出一截同样干净的手臂。身上没有工人身上的臭汗味,反而有一股浓烈的香水味。他没有像大多数工人那样被晒得黝黑,肤色是一种健康的白皙。眉眼很清俊,鼻梁挺直,唇线分明,此刻微微抿着,看着她。
“小心。”他开口,声音很好听,说的竟然是普通话,此时林真真觉得异常清晰悦耳。“搬布要注意脚下,安全最重要。”
“庄少。”肥佬坚原本叉腰站在旁边正要开骂的脸瞬间堆满了谄媚而僵硬的笑容,小跑着过来,点头哈腰,“哎呀,你什么时候过来的?这衰女工冒冒失失……”
林真真猛地回过神,赶紧松开抓着对方手臂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脸颊瞬间烧得滚烫。那只手扶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她局促地往后退了一小步,低下头,看着自己指缝黑黢黢的手和磨破血污的袖子,再对比眼前这青年干净的手,一种强烈到让她几乎抬不起头的自惭形秽感油然而生。
“对……对不起……”她想道谢,也想道歉,喉咙却像被堵住,只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脸颊烧得滚烫。
被称为“庄少”的青年似乎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他看了一眼肥佬坚,又看了看真真磨破流血的手臂,他没接肥佬坚的话,只是松开了稳稳托住布卷的手,淡淡地对肥佬坚说:“李老板,还是要安全第一呀,搬运怎么找女工?女工还是给点轻的活,出了事故不是损失更大吗?”
他的语气平静,甚至没有明显责备的意思,但那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让肥佬坚脸上的谄笑有点挂不住,搓着手连连点头:“是是是,庄少说的是,安全第一,安全第一,庄少你亲自来看布?”
庄俊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看起来质感很好的包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深蓝色手帕,没有递给林真真,而是递给了旁边的肥佬坚。“李老板,带你的员工去处理下伤口吧,看着挺深的,容易感染。” 他的目光并未再直接落在林真真身上 ,“另外,意大利麻的样品我带走,回头让采购部联系你详谈。香港公司那边下半年几个大单,质量是关键。”
肥佬坚接过那块手帕,连连保证: “放心啦庄少,包您满意,质量绝对冇问题。”他随手把手帕扔给林真真,“你自己去处理下。”
庄俊对肥佬坚点点头,又似乎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依旧低着头的林真真。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微微颔首,便转身随着肥佬坚去看样品了。
林真真僵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刚才被他扶住时那瞬间的温热触感,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缕不属于她这个世界的香水味,她呆呆地看着手里这块属于庄俊的深蓝色手帕。
阿萍这时才挤过来,看着林真真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着庄俊离去的背影,压低声音:“看到了吧?系好靓仔喔,不过增增,别做梦啦。他是潮兴的太子爷,庄国忠个仔,庄俊,最近天天都能看见他,在市场找面料,听讲系香港读大学回来的,回来慢慢接管家族生意的。同我们搬布的,一个天一个地,够唔上嘅。”
林真真被阿萍的话说得脸颊更烫了,像是心底隐秘的涟漪被戳破。她猛地摇头:“没有,我没有想那么多。”
看完样品,庄俊很快就离开,径直走到马路对面的挂着“潮兴纺织”大招牌的楼。
那里与“顺兴”的破败简陋形成了天壤之别。
此时林真真的手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她的耳边是肥佬坚压低声音却压不住火气的斥骂:“痴线,扑街啦,差滴搞坏布,还俾庄少看到,仲唔快滴做嘢?”
林真真猛地惊醒,不敢再看“潮兴”那栋楼。她强忍着双臂撕裂般的痛楚,重新弯下腰,咬着牙,用力死死抠住旁边另一匹散发着劣质染料气味的红绒布,那纸筒边缘,再次狠狠硌压在她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她低头搬起这比刚才那匹更重,颜色更花的布匹,脚步踉跄沉重。
她抬起手臂粗暴地擦了一下,把脸上的脏污抹得更开。
布匹压得她弯下了腰,看不见前路,只能一步一步,凭着本能和蛮力,在堆满货物和狭小通道上向前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