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你就由着她胡闹?出了事谁负责?”
“让她撞撞南墙也好,吃点苦就懂事了,钱,我给。路,她自己走。是摔死还是爬起来,都是她自己选的,到时候待不下去再跑回家就踏实了,才能老老实实嫁人。”
“吃苦?那地方女孩子吃的苦你想过吗?一个人出门在外的!阿丽那种工厂是好待的?你看阿丽那打扮就是小太妹,你让她去学坏?跟着蔡老板去广州肯定更不行了,我们的女儿跟个跟你一个岁数的老男人,你是得喊他女婿还是兄弟?以后说出去我们还怎么抬头做人?”
“你瞎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要让真真跟姓蔡的了?”林大川吼道。
他走向角落那个放账本的旧木箱,摸索着,掏出一个老式蓝布手帕包,摸黑走出房间,踏上了通往阁楼的楼梯。
阁楼上,林真真蜷在席子上。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映照着墙角那只她偷偷收拾好的旧帆布包,里面是几件简单的换洗衣服,一块毛巾,牙膏牙刷,还有阿丽上次塞给她没舍得吃完的几颗进口瑞士糖。
家里的反对没能让她退缩,洗不完的海蛎,阿妈喋喋不休地谈婚事,或许哪天就给她安排一个她不喜欢的人,在小镇里面一眼望到头的生活,这一切都成了她急需逃离的牢笼。
但是,她不能跟着蔡老板出去,她就算再蠢,也不是看不懂蔡老板的意思。她得自己有尊严地出去,然后光荣地回来。
要赚钱!要自由!这股念头在她心里烧得滚烫。
郑淑珍率先冲上阁楼,“你要去是吧?去,去了就别回来,我没你这个女儿!”
“够了。”林大川打断了母女俩的对峙。
他深深地看了林真真一眼,那眼神复杂,“钱,收好了,缝在贴肉的地方,死也不能漏出来。记住,蔡老板不要联系,你要去可以,自己去。出门在外,天黑别乱跑,找不到正经工作就回来,你嫌家里穷但也不缺你一口吃的!”他说完,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林真真紧紧攥着手帕包,里面是钱,也是她任性的赌注和父亲的妥协。她喉咙发哽,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淑珍看着丈夫的背影和女儿倔强的侧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转身回了后屋,再没出来。
出发是在一个雾气蒙蒙的黎明。
林真真穿着她最爱的红裙,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铺子门。
林大川站在门后的阴影里,一言不发。一会要收渔货,他没送她,只是在林真真跨出门槛时,哑着嗓子又叮嘱了一句:“记得……常写信回来报平安,出门在外一切小心。有困难就打你李叔电话找我。”
没有拥抱,甚至没有一句珍重。但父亲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刻在了林真真心里。
小镇还在沉睡,只有清冷的石板路和远方渔船微弱的灯火,林真真不敢回头,加快脚步向镇口走去。
就在她即将走出镇口牌坊的阴影时,一个身影突然从旁边巷子的拐角闪了出来,吓了她一跳。
是阿德。
他显然等了有一会儿了。
“真真。”
林真真脚步顿住,惊讶地看着他,昨夜铺子前的解围,她心底是感激的,此刻也微微有点窘迫。“你怎么在这?大清早的。”
阿德推了推眼镜,将一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塞进她手里,压低了声音:“给你的,我让我妈做的,你路上吃。”
油纸里是两个还带着余温的炸菜粿,咸香的味道透了出来。
“谢谢你。”林真真攥紧了温热的油纸包。
阿德似乎不太擅长这种场面,斟酌着词句,“蔡老板那人,你到了广州,千万离他远点。广州鱼龙混杂,比你想的复杂得多。”
“我知道。”林真真用力点头,想起那老男人,心里还是一阵厌恶。
阿德沉默了几秒,说:“照顾好自己。暑假过完我就会回广州,遇到难处可以来中大金融系找我。”
“哦。”她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挤出一个字,心里乱糟糟的。她想说“好啊”,又觉得显得自己很依赖他;想说“不用你管”,又显得太不识好歹。
阿德也没再多说,低声又加了一句:“真真,外面生活不容易,保重。”
“你也是。”林真真低头轻声道。
“快走吧,别误了火车。”阿德本来想了很多话想交代,但是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好,你也赶紧回吧。”林真真攥紧了油纸包和帆布包的带子,最后看了阿德一眼,转身就走了,她要去坐火车。
黎明前的雾气缭绕在她红色的身影周围,阿德站在原地,直到那抹红色消失在雾气尽头,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