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要去广州
90年代的夏天,福建闽南泉州海边小镇。
镇中心最热闹的海鲜干货铺子“林家干货”门前,头家娘郑淑珍正麻利地挑拣着刚收上来的渔获。
“林真真,死丫头,手脚快一点,这海蛎洗不干净,晒出来都是沙。”她头也不抬地朝铺子里喊了一声,嗓音脆亮,带着常年吆喝练就的穿透力。
铺子门口的水泥地上,蹲着一个女孩。
阳光透过简易棚布的缝隙,洒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勾勒出十八岁青春的线条。
她叫林真真,干货店老板林大川的女儿。
十八岁的她穿着小镇上独一份、当下正流行的红雪纺连衣裙。
裙摆在风扇搅动的热风里微微晃动,因为她是这镇上公认的最好看的姑娘,这在码头上,显得格外亮眼。
“听着呢!”林真真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在她面前,是三大盆浑浊的水,她的手指在水里快速搅动,熟练地剔除着海蛎上粘连的碎壳。
洗到第三桶时,盆沿已经有些磨手。
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被水泡得发白,几个指甲缝里嵌进了好像永远洗不净的褐色海泥,让她觉得很恶心。
她抬起眼,望了望马路对面新开张的阿花理发屋,门头上贴着香港女星的海报,门里飘来邓丽君甜腻的歌声,玻璃窗内,烫着大波浪的老板娘正对着小圆镜描口红。
又瞥见隔壁家淑兰姨的儿子阿德,踩着擦得锃亮的自行车,“叮铃铃”一阵风似的骑过,车把手上挂着一个方方正正印着洋字母的黑匣子,阿德管那叫“walkman”,说是他家华侨老姑从香港带回来的。
“哟,真真,洗海蛎呢?”阿德一脚撑地,停在林真真旁边的阴凉处,一边摘下耳机,一边说:“这天,那么热,泡水也算凉快了。”
林真真翻了个白眼,“凉快个鬼,要不让你来凉快凉快?都上过大学的人了,怎么说两句话还是那么土?”她说完,把一个海蛎壳重重地扔进桶里。
阿德尴尬地笑笑,“你个火药桶啊,一点就炸。”
林真真被他挂在车上的随身听吸引:“你那个盒子里放着什么歌?邓丽君的吗?让我来听听。”
“罗大佑的《未来的主人翁》。”阿德扶了扶眼镜,“讲未来,讲选择,讲这个时代……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你还是跟你爸妈说,让你少洗点海蛎,你一个女孩子家家手难看了, 到时候嫁人都被嫌弃。”
林真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不就是歌?我有什么听不懂的?还有,我的事要你管?大学生了不起啊?还敢嫌弃我?你去广州读书了,回来就看不起家里的活计了?你家不也是卖干货的,我俩谁也没比谁高贵到哪里去。”
她连珠炮似的,把一肚子的闷气都撒在了阿德身上,她觉得阿德言语的假关心,都是在伤她自尊,看她笑话。
阿德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行,是我多嘴。”他摇了摇头,重新戴上了耳机,“走了,我妈喊我回家吃饭。”
林真真看着他的背影,烦躁了起来,从小到大,只要她抱怨,店里的活累,脏,阿德,老师,街坊邻居读过几天书的人,就会有人冒出来,充满同情,说她可怜,当初应该继续多读点书。
当初?
林真真最讨厌人家说什么当初,她认为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全部都是风凉话。
读书?
想起初中课堂,年段长上课之余总爱说点闲话:“成绩好的,都当了老师、进了工厂,拿死工资!因为书读得多了,胆子小了,而我们班那些成绩垫底的兄弟,胆子大,敢豁出去倒腾,早就成了万元户,为啥?因为没退路,只能拼呗,光脚不怕穿鞋的。这世道,敢想敢拼,才能赚到钱,读书也不是唯一的出路,360行,行行出状元。”
林真真当时就觉得,课本上的东西都是死的,知识没有多大用处,不能教你怎么赚钱,所以她初中读完,就不读了,回家里铺子帮忙,可是几年了,她也腻了。
隔壁李叔早几年偷偷跑几趟“水货”,现在家里电视机都是彩色的了,老放香港武打片。
“眼睛长脚跑到阿德那边了?他给你发工钱了?”
郑淑珍的声音瞬间将林真真钉回现实。不知何时,她妈已站在她身后,“人家阿德在广州中大上大学,以后毕业就是干部,吃国家粮的,铁饭碗,你呢?书读得不行就算了,洗几盆海蛎就哭天喊地?脑子天天装虾米?还不给我快点洗,耽误出货钱你赔?让我们全家喝西北风?”
“知道啦,吼什么吼。”林真真回吼,气得把一捧脏水泼在地上,“大学生干部了不起?一月几个钱?够买你这铺子几条鱼?李叔做‘水货’,一次就顶你卖多少干货?还有那个姓蔡的台湾佬,钱包里面随便拿点钱出来,就是你几个月赚的……”
“想被我打死啊你!”郑淑珍的声音突然拔高,铺子里几个老主顾都望过来。
她一把扯过林真真的胳膊,压低声音:“再说一句‘水货’试试,生怕不够响,不招人来查是不是?你李叔敢赚那砍头钱,你怎么不去问他晚上睡不睡得着?安安稳稳守着家里的铺子,有吃有喝就好,日子才过得长,懂不懂?”
那些年被查处的风声鹤唳,林真真并不知道,郑淑珍推了下林真真的后背,“继续干活!”
“吵吵吵,吃太饱是不是?太闲就多去洗几斤海蛎。”一个洪亮的声音插了进来。穿着人字拖、背心短裤的林父林大川从铺子后头转出来,他皮肤黝黑,身材精壮,手里拿着一个旧算盘,一屁股坐在店门口的小竹椅上,手指“噼里啪啦”地拨弄起算盘珠:“昨天干货海味出三斤半,五块二、石斑鱼卖了一条,大的,十二块三、冰汽水两箱空了,入账又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