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恨江铎,也恨他的父亲,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恨江铎比他多活的那四年。
区区四年,江铎就把他这一辈子都踩进了泥里,让他在父母眼中一直是一个不肖的败类,处处都压他一头。
凭什么?
江稷问过,然后父亲勃然大怒,狠狠的打了他一巴掌。
当时跟他一起捣乱的祁湘被他的父亲牵着,十分平静站在一旁。
父亲说,不为什么,因为你哥比你有用。
然后十岁的江稷就知道了,对江家最重要的是有用。
他永远不可能比年长的江铎更对父亲有用。
江稷就在那一瞬间长大了,在祁湘的注视之下,在江铎的阴影之下。
那天以后,他再也没去听过屋檐下的鸟儿唱歌。
再后来,出现在他生命中最多的名字是祁湘。
十五岁那年,他转到了祁湘的学校。
那时江铎刚刚出国,江父那点格外吝啬的父爱终于施舍一样落到了他的身上,又或许是这几年的江稷懂事了许多,父亲又开始尝试能否将他培养成家族的第二个助力。
很遗憾,并不能。
江稷的灵魂在十岁那年就跟着屋檐下那窝冻死的鸟儿一起腐烂了。
如果说江铎杀死了作为幼童的江稷,那祁湘就是杀死少年江稷的凶手。
江铎让他堕落,祁湘就让他学会了放纵。
江稷学会了钱到底该怎么用。
他开始不常回家,他跟着祁湘一起出入那些高级会所,他学着祁湘在身边换了一个又一个人,他也有了很多朋友。
那时他觉得祁湘是来拯救他的,因为他和祁湘在一起了。
祁湘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多情又不滥情,刻薄又不恶毒,优秀却又有着一身小问题,一部分人爱极他,一部分人恨极他。
江稷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从来没有过这么想去吻一个人。
然后祁湘用一巴掌把他抽醒了。
在他亲吻到他的未来之前,祁湘用一巴掌把他打回了那片泥淖之中。
耳膜嗡鸣,头脑发昏,祁湘的冷笑像一支冷箭钉死了他的魂魄,让他痛苦到几乎呕血。
祁湘说,江稷配不上他。
他说江稷有一副讨他喜欢的好皮相,可总做出来些让他不爽的表情,他有点腻了。
于是他们分手,祁湘出国。
江稷的世界里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这一次,祁湘教给他的是不告而别。
后来他又遇到过很多人,他也又谈过很多次恋爱,可每当他出神的时候,他总觉得那些人的影子很像祁湘。
直到遇到了陈逸,江稷在他身上找不到一丝祁湘的影子,他不懂为什么有人经历了那么多的苦难,还能看起来那么坚韧又柔软。
人原来可以这么顽强吗?哪怕从来没得到过一点爱,也能拥有去爱别人的能力。
让他好奇,让他忍不住想去探究。
他在十岁那年之后,又一次看见了一只鸟儿。
于是他的灵魂就在这片枯涸地中,再次狰狞的长出了枝桠。
这一次江稷要抓住那只飞鸟。
——
他又一次失去了仰望鸟儿的眼睛。
留在鸟儿的巢穴中的,只有一本落了薄灰的旧书。
《roche limit(洛希极限)》
为了生存,为了安身。
“......”
新生的血肉灵魂不知不觉化作了蔓生的藤蔓,险些将那只鸟儿缠死在他身边,于是飞鸟逃离的他的掌心,只留给他了一片轻飘飘的羽毛。
江稷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不懂爱。
他年轻又愚钝,用爱的名义伤害了一个又一个人。
陈逸是真的...对他失望了。
离开的人沉默的减去了那些几乎让他窒息的枝桠,重新拥抱了天空,那份失去了爱的枯涸地重新荒芜,灵魂的重量也重新变得单薄。
江稷已经很久没有感到这么无措过了,他在那间灰尘浮动的屋子里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他后知后觉的感到心痛,直到他想起了该如何呼吸。
直到窗外的大雨震痛他的耳膜。
江稷终于开始回想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
牵过的手,望穿的眼,温热的怀抱,吻过的、柔软的嘴唇。
留给他的一个又一个麻烦,和某人相似的一个又一个替身,关于朋友的一次又一次嘲讽。
最后剥夺了他生存的权力。
他以为自己被偏爱,所以一直有恃无恐。
时间长了,他忘了陈逸曾经是多么决绝的一个人,也忘了——
从来没人能被他彻底私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