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野一只脚踩在画架的横梁,背靠椅背,笔尖懒散拂过画布,眉头却越皱越紧。
印象派模糊物的边界,用海来探索光影对色彩的改变。
写实派强化物的细节,用光和色彩描绘真实的大海。
他却总是心猿意马,想在模糊中刻画真实,在真实中掺杂朦胧。
“为什么要再加灰度呢,画面已经很暗了。”
钟野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而稚嫩的声音,不似否定,也不似指责,轻飘飘一句话后,画室依然很安静。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调色盘,上面已经被他画得杂乱不堪。
群青、钴蓝、赭石……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尝试了一万遍,却还是调不出想要的颜色。
深海的碧浪在乌云之下,应该透出蓝绿色的水光,可钟野的画布,却越来越黑,越来越死板。
“走投无路了,试一试。”
他转过头,看向画板旁边的书桌,钟临夏坐在书桌前,拄着脑袋看他。
外面乌云密布,钟野开了他们头顶的一盏灯,此刻照在钟临夏的身上,像是笼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从小对色彩格外敏感,万事万物在他眼里,都有着分明不同的色调。
比如此刻窗外,黑灰交织,却泛起一点蓝调,这和他自己的色调有些相似,但也有不同。
钟临夏也坐在这画室里,却浑身都泛着暖色,像港湾晚灯,温暖的柔光。
“晚上想吃什么?”钟野放下画笔,却仍靠在椅背上。
钟临夏咬着铅笔,眉头紧锁着想了好久,最后说的却是,“哥哥你想吃什么?”
钟野常年结冰的脸终于有些松动,嘴角很不明显地弯了弯。
他并不是很饿,也吃不下什么东西,从陈黎和钟临夏进门之后,他再也没有回家吃过一顿晚饭。
但他并没有想到,自从他不再回家吃饭,整日应酬喝酒的钟维,和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搓麻将的陈黎,竟然都不再按时回家做饭,钟临夏饿了好多天,才怯怯地朝钟野求助。
钟野一开始也不想管。
没进钟家的时候,陈黎一个人带着钟临夏生活都能吃饱饭,怎么改嫁之后反而吃不上饭了。
他让钟临夏自己翻冰箱,在家总不至于饿死。
钟临夏不再找他,但也没再提过饿。
可就这样过了十几天,钟野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从前他早上送钟临夏上学,小孩总是在后座又唱又叫,哥哥哥哥的叫个没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上学路上的自行车后座开始变得安静,钟临夏开始无视他的警告,紧紧地靠在他的背上。
直到某次他扯开钟临夏的手,又转了个不算急的弯,小孩竟然直接从后座飞了出去,重重地磕在路边的人行道上。
他把人从地上抱起来的时候,钟临夏已经摔得有些神志不清,眼神都对不上焦。
钟野抱着他,跟他说看着哥哥,别睡觉。
钟临夏实在是晕得不行,糊成一片的视野里根本找不到钟野在哪,他只能无力地靠在钟野的肩膀上,用最后的力气跟钟野道歉,说对不起,耽误他上学了。
钟野又好气又好笑,把自行车搁在一边就打车去了医院。
所幸最后诊断钟临夏只是突然摔蒙了,并没有磕到什么要害。
但这一磕依然给钟野磕出了阴影,长身体的小孩根本受不了十几个小时不吃饭,钟临夏整天饿得头脑昏花,就算不从他车上摔下去,也迟早从别的地方摔下去。
他跟钟维和陈黎申请,让钟临夏晚上去画室写作业,晚饭的时候钟野带他去学校食堂吃饭。
钟维和陈黎连钟临夏吃不上都不管,自然也是不管他把钟临夏带到哪里去的。
于是就这样,钟临夏每天放学之后,坐上钟野告诉他的公交车,到钟野画画的画室里找他。
“走吧。”钟野把钟临夏手里的笔抽出来,“再不去食堂就关门了。”
钟临夏听话地站起身,跟在钟野的身后。
艺体楼里安静异常,除了他们这一间,其他的教室都紧闭着大门。
钟野轻轻合上画室门,衣角却忽然被人抓住了。
他没管,把门锁好,任凭身后人抓住衣角,朝着楼梯走去。
天色暗下来,大楼的玻璃幕墙阻挡着最后一丝天光,显得空无一人的大楼格外静谧。
下楼梯时,钟野的衣角突然被人放开,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秒,一只小手挤进了他的掌心。
钟野皱着眉回头,看见了钟临夏心虚的假笑。
“好像又饿晕了。”温热柔软的手指蹭了蹭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