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下週日要去墨西哥工厂,江亦初整週忙得昏天地暗。刚确定出货时间,工程师打来说样品尺寸有误。 会议室的门才闔上,线上会议提示音立刻响起。每天三杯黑咖啡。直到下午才发现, 早上买的三明治还躺在桌角,麵包边已发乾。偶尔,他会停下来喝口水。视线从萤幕移到窗外那片灰白天光。
就在那几秒鐘,那夜穿越的画面会无声掠过—圆滚滚的肚子、淘气的女儿…可下一秒,手机提示声又响起,思绪被公事粗暴拽回。
夜里,他与言夏在巷口的梦境又反覆出现。两人总是先相视而笑。那笑里没有试探,只有青春时期的真心真意。彷彿整个世界只剩他们。他闭眼,再睁眼—她烟消云散。只剩他一人站在巷子里,路灯昏黄。
他总是在那股空荡里惊醒惊。心口像是被掏空。失眠原本是逞罚,现在反倒成了逃避。
他照例带着父亲去公园和麵馆。下午,两人一同坐在餐桌边。
「这支是七九年的,瑞士原厂。」
「这个不值钱,但走得最准。」
他的目光从电脑萤幕移到了父亲身上。老人正对着手錶喃喃,像在与老友间话家常。
那一晚的画面忽然重叠——父子俩也是坐在这里。饺子的热气、父亲爽朗的笑。心口一紧,他起身,到房里拿出那隻錶,摆在桌上。想看看父亲会有什么反应。
江爸放下手中的錶,视线落在「秒如生」上。他伸手,指腹在标壳边缘摩挲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才慢慢拿起来。江亦初屏息。屋里静得出奇,连冰箱压缩机的低鸣都变得清晰。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父亲突然开口。
声音很轻,像夏天午后的一阵微风。吹过,就散了。抓也抓不住。
江亦初没听懂,正想追问,简讯声突兀响起,吓了他一跳。他低头看讯时,江爸悄悄戴上了錶。再抬头,那錶又静静放回桌上。父亲手指微微颤着,像在数不存在的秒,目光越过墙面,落在谁都看不见的远方。江亦初撑着下巴,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喉头动了两下,什么也没说。
傍晚,看护回来后,他出发去健身房。还没踏进门,电话响起——父亲进了医院。
「以为他睡着了。我只是去上个洗手间,出来时就发现他不见了。」看护焦急地解释「他竟自己开了门,下楼时摔了。」
医生说无大碍,留院观察一晚。
病房里灯光惨白。父亲熟睡着,呼吸平顺。可那份平稳,反而让他更不安。太久没出事,该不会是暴风前的静。
「对了。」看护压低声音。「今天你走了后,他一直唸着『小云、小云』。」
小云是母亲的名字。她在他六岁那年去世。父亲工作繁忙,童年多由外公外婆在照顾。或许因此,父亲再未娶,也从未有任何阿姨出现。而「小云」这两个字,也几乎不曾被提起。他一直以为,父亲早就放下。
手机再次响了。陌生号码。 他以为是公事,接了。
「江亦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是那位喜欢年纪老的大美女。」
他嘴角抽了抽。「我好像没留电话给大美女吧。」
「健身房资料一查就有了。」
「呵呵。」傅昀笑出声。
「我刚看到你都在门口了,怎么又走了。」
两人肩贴肩坐在医院外的长椅上。她带来的宵夜还冒着热气。
「你其实不用特地来,看护今晚在这,我等会就回去了。」
「好得很。看我心情而已。」
他啃着滷鸡翅,没接话。
「你后来还有玩那隻錶吗?」她忽然问。
「是谁说邪门,叫我别碰。」他瞥她。
「我后来想想,其实也顶好奇…」她抬起头,眼睛闪着清澈的光。「如果有另一个世界,我会不会不一样? 」
江亦初觉得今晚的傅昀不太ㄧ样,没了往日那股轻浮。
「其实」他停了一下。「我在那里有遇见你。」
她几乎跳起来。「你怎没说 !?」
「就,你也不认得我。」他口气平淡,只差没补一句 「态度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