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父亲在店里倒下。
诊断结果是肿瘤与阿兹海默症。那天医院走廊很长,灯光冷白。医生讲了很多专有名词,但他只记得「退化」、「无法逆转」几个字。他辞去外地经理职位,搬回老家。薪水少了近一半,工作却更繁重。週末应酬、公事电话, 像水一样填满每一个空隙。
一年前,父亲开始走失。第一次在市场, 被好心店家送回来 。第二次在公车总站, 没带手机 。第三次出现在另一个城市,被带到警察局。他终于请了全日看护。那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但至少, 夜里能睡两小时的整觉。
週六是看护休假的日子,也是他少数能真正「陪着父亲」的时候。清晨,他推着父亲沿公园小径慢走。湖边的鸭子扑翅,水面被阳光教碎成细碎亮。中午, 他们去转角的「林妈妈麵馆」吃餛飩麵。老闆娘总会多放几颗餛飩, 说「给江老闆补一点。」下午, 父子俩在餐桌边, 擦拭那几隻父亲心爱的旧錶。
江爸记不得昨天的事,也叫不出人名,但每隻錶的品牌、年份、机芯型号却倒背如流。
「这支是七九年的,瑞士原厂。」
「这个不值钱,但走得最准。」
父子对话很少,常常只剩擦拭布摩擦金属的声音。偶尔, 父亲抬头对他笑。那笑里没有认出谁,却带着一种孩子般的依赖。每到那一刻,江亦初总觉会想——也许这样静静待着,就是他们之间最后的亲密。
「夏夏来了吗?」父亲忽然问他, 握着錶布的手停了一下。
「明天来。」他说,声音平稳得像排练过。
夜色落下时,看护回来了。浴室传来水声与父亲断断续续的轻哼。那旋律是他小时候常听见的老歌,如今却唱的走调。
江亦初换上运动衣,背起包。週六晚,他总要去健身房。他喜欢把槓铃举到极限的那几秒,全身绷紧、呼吸停住, 脑袋被迫清空。那重量压在胸口时,烦恼彷彿被压缩成一个点,世界只剩下自己。要离开时,他与柜檯的女孩对上视线。
「每週六晚都报导,行情可真差。」她托着下巴看他。「需要我帮你找对象吗?」
女孩白净高挑,二十出头。胸前名牌上写着:「傅昀」。
「你不也一样。」他懒懒地回。
「才不一样。」她笑得狡黠,
「我等会约会多得是。不过看你这么可怜…我可以陪你吃个宵夜。」
她笑起来时,下巴微抬,眼尾微弯。脸颊几颗雀斑在灯光下若隐若现。那一瞬间,他的视线有些失焦。大约一年前,也是某个週六晚。他在旁边的便利商店门口喝啤酒。她走过来说:「哥,刚健身完就喝啤酒不好吧。」他抬头,看见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