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晨煮好了晚餐,热气在安静的客厅里升腾。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鐘,已经过了八点,室友简沁依旧没有推开那扇门。不必传讯询问,她心里清楚,这晚对方大抵又是在学姊家过夜了。
她始终弄不懂那位学姊究竟哪里好。从第三人的角度看来,学姊从未打算放弃正牌男友,却也没打算放过简沁。她只是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简沁的死心塌地,像个贪婪的掠夺者,对简沁的感情与身体予取予求。
作为从高中时期就交心的死党,亦晨脑海中总会浮现她们缘分的起点。那时的她,习惯坐在教室角落与文字为伍,而简沁就像一道横衝直撞的光,毫无预警地闯入她的世界。
「你在看什么书?」简沁自顾自地在她身边坐下。
「《鱷鱼手记》。」
「那是什么?」
「一本女同志写的小说。」亦晨原本以为这话题会让对方尷尬退缩。
没想到简沁却夸张地低呼:「好酷喔!你也喜欢女生吗?」
亦晨愣了愣,捕捉到那个字眼:「也?」
「对啊,」简沁笑得灿烂,语气坦荡通透如一面洁净的玻璃,「我就很喜欢女生,只喜欢女生。」
她们的友谊建立在简沁那种近乎白目的积极与坦率之上。亦晨永远记得高中时的简沁,眼里总是有光的,尤其是当她遇上心仪的对象时,那种藏不住的、纯粹的雀跃,至今仍鲜明地刻在亦晨的记忆里。
那样的简沁,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然而,这几个月在那位学姊身边的她,却彻底变了。虽然依旧炙热,却像是一盏燃烧过度的风中残烛,正耗尽最后一点芯火,随时都可能在下一秒熄灭,化为一地冰冷的馀烬。
亦晨默默吃完晚餐,将属于简沁的那一份仔细打包成便当,收进冰箱最醒目的位置。这样无论简沁这晚玩到多晚、或是以什么样狼狈的姿态回来,只要推开那扇门,总还有份能入口的温热。这是她们同住以来,经年累月磨合出的、不需言语的默契。
洗碗时,水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突兀。有些时候,亦晨也会自嘲地问自己,何必这样自找麻烦?帮简沁收烂摊子、帮她留灯、帮她准备那份或许根本不会被打开的晚餐。
但她就是放心不下。
看着简沁,她总有一种在看着一个天真孩童玩火的错觉。亦晨心底始终悬着一份恐惧:她总觉得只要自己一撒手、只要她选择转身不管,简沁肯定会在那位学姊编织的幻象中,毫不犹豫地一头栽进万丈深渊,从此再也爬不起来。
她寧愿是自己多虑了。毕竟,一个几乎没谈过恋爱、生活单纯到近乎枯燥的她,又有什么资格去质疑那个在情场里经验丰富、谈笑风生的简沁呢?
只是,看着冰箱里那份孤零零的便当,亦晨却觉得,那个看似瀟洒的简沁,其实比谁都还要孤独,还要渴望被爱。
亦晨弄完便当,转身走进属于自己的工作室,投入那些必须追赶的工作进度。儘管案子的死线尚在远方,但她习惯提早抵达终点。与随兴浪漫、总是随波逐流的简沁相比,亦晨是理性与效率的信徒,习惯将工作排在生活的最前线。
在键盘规律的敲击声中,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寧。她始终相信,世间的情感与人事皆不可控,唯有靠自己独立完成的成就,才永远不会背叛自己。
然而,每当她从密密麻麻的设计稿中抬头,看着桌角那张与简沁在校园拍的合照,那份「理性」便会出现一道细微的裂缝。她强迫自己收回视线,重新缩回那个由数据与逻辑构筑的堡垒。对她而言,只有把自己填满,才能不去计较那个空荡荡的晚餐桌,以及心底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
简沁离开学姊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五点。
她记得自己还沉在半梦半醒的温热里,就被学姊摇醒了。学姊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是在下达某种实验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