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白綾系甲,万骨枯处是孤臣
塞外的风沙捲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这一仗虽然惨胜,帅旗却在夕阳下颓然折断。
烈羽双目通红,翻身下马时狼狈得险些栽倒在泥泞里。她疯了一般衝向血泊中那个男人——那个支配了她二十二年恐惧与噩梦的生身父亲。烈震天胸口陷进了一支透甲箭,玄甲碎裂,生命正随着那股子止不住的暗红迅速流逝。
瞧见烈羽,烈震天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腕骨。他大口喷着血沫,乾裂的唇剧烈颤抖,吐出这辈子最后一道、也是最沉重的令咒:
「烈羽……烈家百年的名望……全在你肩上了。守住……不许……不许辱了门风……」
那隻曾挥动过千斤重锤的手掌无力垂落,那双锐利如鹰、教人不敢直视的眼,最终凝固成一片灰败的死寂。
烈羽跪在原地,没有哭,脸上的肌肉甚至因极度的紧绷而显得有些僵硬扭曲。她感觉那句遗言不像是临终的交代,更像是一条浸了冰水的白綾,一圈又一圈地勒紧了她的脖颈,让她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数日后,凯旋的号角声沉闷如丧鐘,大军带回了主帅的灵柩。
王都大殿内,冷香繚绕。大王魏晋南端坐于高位,如毒蛇般俯瞰着下方单膝跪地的「少将军」。以往回报军情的总是那个威严霸道的烈震天,如今,换成了这道清冷单薄、却愈发锐利的身影。
「回稟主上,」烈羽声音沙哑,额头低垂,「家父烈震天……已全忠义,战死沙场。此役斩敌三千,毁其粮草,微臣已将父亲遗骸交由长姊领回安置。」
魏晋南看着下方那个低眉顺眼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深沉而冰冷的算计:「烈卿节哀。烈家世代忠良,如今令尊归西,这大将军的帅印,以及守护北境的重任,便全交託于你了。莫要让令尊在天之灵失望,更莫要……负了朕的期许。」
烈羽重重磕头,额头撞击冰冷石板的闷响在空旷的大殿内回盪,像是一声绝望的叹息。
回到烈家宅院,满目皆是惨白的灵布与刺眼的招魂幡。哀慟的哭声从灵堂内一阵阵传出,五个姊姊哭得肝肠寸断,母亲更是几度哭死过去。烈羽披着麻衣,腰间却依旧系着象徵将军身份的束带,她站在门槛处,看着那口沉重的黑漆大棺,心里竟是一片荒芜的死寂,连一丝悲悯都挤不出来。
她机械地点燃三炷香,祭拜了那个亲手毁掉她人生的男人,随即漠然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