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掉头便走,大约是走得太快了点,再回头时,只能看到童磨隐约的身影。辛夷停下来,又吹出一口气,这下,睫毛和发丝上就再没有水珠了。
辛夷仰头看了看,天上的粉红似乎变得黯淡了些,云层的边缘染上的了青黑的颜色,而太阳,只剩了小半张脸落在山头上。她取下离阳光最近的一小朵云彩,扔到了童磨身上。
少年整个人像是从水里刚捞出来一样,衣袖都在滴着水。
辛夷笑了出来,其实童磨身上的气味很淡,几乎闻不出来,但是捉弄人实在太好玩了。
捉弄完之后,辛夷才假装严肃地对他说:“那间屋子里有格外难闻的味道,你身上也沾上了,我不喜欢那屋子,也不喜欢那味道,所以给你清洗一下。”
辛夷用所剩不多的良心对童磨说:“你别生气。”
她说着你别生气,碧绿的眼眸却是亮的,唇角是弯的,像极了山中的精怪。
童磨两手抬起还在滴水的衣袖,问辛夷:“那味道还有吗?”
辛夷拿起他的衣袖,抖了抖,水就像是遇到灼热的火源,一下子蒸发而去,只冒出了些许蒸腾的水汽。她不太好的记忆告诉她,童磨还是一个发热的病人,若是捉弄他捉弄得丢了姓名,那可就糟糕了。
将这一切都做完后,辛夷才笑眯眯地说:“没有了,现在什么味道都没了。”
而后她想到了什么,好奇地问童磨:“你们在那边做了什么,为什么会出现那种奇怪的味道?”
“辛夷。”童磨轻声说,“我闻不到你说的味道。”
群山的神明抬高手,放到了童磨的额头上,少年舒适地眯起眼,浓长的上下眼睫碰到了一块,像只晒太阳的猫咪一样,懒洋洋地仰着头,小声说:“辛夷,再多一点。”
“再多一点什么?”
少年人显出了羞涩的模样,“再碰得多一点。”
果然童磨还没有彻底恢复,还在说一些令人听不懂的话。听闻发热的人,脑子会糊涂,鼻子和舌头也一样会糊涂,闻不到气味,尝不出甜苦。
辛夷想着,拍拍他的额头,“你大约是病得越来越重了,胡言乱语起来。”放在童磨额头上的手轻柔拂过,童磨仍像只小猫一样,执着地要过来蹭蹭。只是这一次,他感觉到了一阵眩晕。
天地为之倒转,日光在他的眼下,晕生出灿烂的光华,等眩晕感更轻了一些后,童磨才发现,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屋内。
辛夷将他拎到床上,转了一圈,又将屋内摆放着的,医师开的药塞到他怀里,“你现在应该让自己的病快点好起来。”
“不然,很可能会死的哦。”
发热是最常见的疾病症候,但也极容易烧去一条人的性命。起初是脸颊通红,咳嗽不断,紧接着便是人事不知,一捧黄土了。
辛夷忧愁地将药材塞到童磨口中,思考这人怎么和无惨那么不一样。无惨十分珍爱自己的生命,若是生病了,绝不会乱跑,只会躺在榻上等待救治。
“你可要活得长一点。”
活得长一点,她拿香火便更理直气壮一点,然后,她还能长久地获得更多的香火。因此,辛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十分的真诚。
童磨拿出被辛夷塞到嘴里的药材,还未经过加工,这些都是原生的药材。
辛夷大约认为,生嚼下这些药材,他也能痊愈吧。童磨扶着头,不晕了,才轻轻笑着说。
“我会活得很长很长。”
“因为有辛夷在祝福我。”
果然是当惯了宗教头子的人,各种熨烫贴心的话随口就来,可惜了,辛夷不是掌管福祸的少司命,随口一言便能拥有祝福的效果。但是看他的眼睛,这样绚烂的颜色,不论何时何地看,都亮得惊人。
她不由地顺着童磨的话接下去。
“嗯,你会长命百岁。”
辛夷这样说着,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糟糕的记忆在回溯,她忘了追问童磨和城主在房内干了些什么。
但是,这也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情,忘记也没有什么关系。
日光终于垂坠了下来,夜幕披上银色的薄纱。福子将要合衣睡下时,听到外面不小的响动。似乎是什么人同守卫吵起来了,与她一同睡的人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悄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她的这一问仿佛有什么魔力在,外面吵闹的声音霎时停了下来,只有细微的夜虫鸣叫声。